老陈跪在冷硬的水泥地上。膝盖骨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听到陆青云的话。他愣了一下。
浑浊的眼珠子迟缓地转了半圈。干瘪的嘴唇半张着,冷风灌进喉咙,惹得他一阵闷咳。
“图……图纸室?”他嗓子劈了叉。
陆青云没重复第二遍。
黑皮鞋踩着满地油污。往前走了一步。
赵铁柱上前,一把薅住老陈破棉袄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老板让你带路。”赵铁柱瓮声瓮气。
老陈双腿打着摆子。裤腿上全是从地上蹭来的黑机油。
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转过身。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厂区西边走。
穿过两排生锈的废弃机床。前面是一栋红砖盖的三层小楼。
玻璃窗碎了一大半。拿破木板钉着死口。
走廊里光线昏暗。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乱闪。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和死老鼠的混合味道。
老陈停在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前。
他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铜钥匙。
手抖得厉害。钥匙串哗啦啦直响。试了三次才捅进锁孔。
“咔哒。”锁簧弹开。
老陈用力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惨叫。
一股呛人的灰尘猛地扑面而来。
陆青云抬手挡在鼻子前。偏了偏头。
屋里摆着十几排绿色的铁皮文件柜。
桌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挂在屋角的暖气管子上。
这就是红星拖拉机厂的技术核心。现在像个没人的坟场。
“出去。”
陆青云站在门口。吐出两个字。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赵铁柱像抓小鸡一样拎出了门外。
“哐当。”
木门被赵铁柱从外面重重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阿飞像根柱子一样钉在门外。
陆青云独自站在落满灰尘的房间里。
他没去翻那些铁皮柜。
直接闭上眼。意识轰然沉入脑海。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展开。金光大盛。
他手指滑过科技树。绕过那些民用家电。直接扎进重工业的底端。
“兑换:全铝合金V8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全套制造图纸。”
他顿了一下。手指继续点击。
“外加流体力学底盘架构及悬挂系统技术。”
冰冷的机械音在颅腔内响起。
【扣除一千万时代气运值。】
进度条像被抽水机猛抽。瞬间掉下去一大截。
肉疼的感觉传遍全身。陆青云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个硬块。
“轰。”
屋里的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气浪吹飞了办公桌上的陈年老灰。
两摞厚重的A0尺寸蓝图。凭空砸在桌面上。
纸张厚实。足有半米多高。
散发着浓烈新鲜的油墨香气。带着系统出品的余温。
陆青云睁开眼。
他伸出沾满黑机油的右手。直接抓起最上面的一卷图纸。
机油印在雪白的图纸背面。留下五个清晰的黑指印。他没管。
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铁皮木门。
走廊里。老陈正靠着墙根蹲着。
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打着哆嗦。还在为了厂子的死活掉眼泪。
陆青云走到他跟前。
手腕一翻。
那卷沉甸甸的图纸。结结实实地拍在老陈的脸上。
“啪。”
纸张边缘刮过老陈的鼻梁。刮出一道红印。
老陈被打懵了。
他双手乱抓,把那卷图纸抱在怀里。
“这又是啥罚款单……”他抽了抽鼻子,嗓音干哑。
陆青云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雪茄。
“自己看。”
老陈吸着凉气。从口袋里摸出那副镜腿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
架在鼻梁上。
他慢吞吞地解开图纸外面的白皮筋。
图纸展开。纸页哗啦作响。
第一页。V8发动机缸体透视图。
老陈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他呼吸停滞。脖子像被人死死卡住。
“这是……”
他身子往前探,脸几乎贴在纸面上。油腻的鼻子蹭在图纸上。
“八缸?V型排列?”
老陈的手开始发抖。整张图纸在半空中哗啦啦直响。
他一把掀开第一页。目光扫向后面的参数。
“全铝合金缸体压铸?双顶置凸轮轴?”
他声音劈裂。变了调。
像个半夜见鬼的疯子。
“可变气门正时系统……双涡轮增压排气管路!”
老陈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大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倒气。肺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刺耳杂音。
脸色瞬间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双手死死捂住左胸。五根手指抓紧了破棉袄的布料。
“药……我的药……”他翻着白眼。上不来气。
赵铁柱吓了一跳。
一步冲过去。从老陈的裤兜里翻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小药瓶。
倒出几粒速效救心丸。直接塞进老头嘴里。
老陈嚼碎了药丸。咽下去。
胸口的绞痛缓了半分。
他顾不上擦头上的冷汗。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一把抱住陆青云的皮鞋。
“陆老板!”
老陈嚎啕大哭。鼻涕流进嘴里都不知道。
“这图纸哪来的!这进气量!这压缩比!”
他用力把图纸按在胸口。生怕被人抢走。
“美国人还在用铸铁缸体!这技术……这是上帝赐给咱们的啊!”
陆青云拿下嘴里的雪茄。
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烟气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打着旋儿。
“图纸有了。”陆青云看着他。“能造么。”
老陈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刚才的颓废和绝望被一扫而空。
他双眼通红。眼底烧着一团狂热的火。
“能!我就是拿牙齿啃。也把这全铝缸体啃出来!”
老陈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冲着楼下广场上几万个还在发愣的工人。扯着嗓子大吼。
“都别哭了!全他娘的给我起来!”
老陈挥舞着手里的图纸。破棉袄在风里呼啦直响。
“开高炉!清车床!”
“咱们造八缸大机器!让洋鬼子吃咱们的尾气!”
广场上的工人愣了几秒。
随后。巨大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爆发。
人群像决堤的水。疯了一样涌向各个废旧车间。
有人扛起生锈的铁锹。有人搬出库房里发霉的模具。
死气沉沉的拖拉机厂。瞬间变成了一头苏醒的重工业怪兽。
接下来的一个月。
京郊的天空。被红星厂的炉火映得通红。
高炉日夜燃烧。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铁水和铝液在高温坩埚里翻滚。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热浪烤得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滴在通红的金属模具上。发出呲啦的声响。化作白汽。
几万个人。三班倒。
没人叫苦。没人喊累。
困了就在车间的水泥地上铺张报纸睡。醒了拿凉水洗把脸继续干。
刺耳的机床切削声。气锤砸击钢板的巨响。
交织成一首狂暴的工业交响乐。
陆青云每天都坐在图纸室里。
赵铁柱带着安保队。把一号装配车间围得像铁桶一样。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车间里。
老陈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半个月没洗。结成了硬块。
他拿着游标卡尺。死死卡在铝合金缸孔的边缘。
“公差零点零一。过!”
老陈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全靠手语比划。
一个月后。
初冬的京城飘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厂区的柏油路上。瞬间化成水。
第一装配车间的大门紧紧锁着。两扇厚重的蓝色铁皮门冷冰冰的。
陆青云站在门外。
穿着黑色大衣。没打伞。雪花落在他的宽阔肩膀上。
身后站着几百个车间主任和老技术骨干。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
寒风刮过。
突然。
铁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电机咬合声。
“嘎吱——”
紧接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从车间内部轰然爆开。
不是爆炸。
那是一头蛰伏了千年的钢铁猛兽。被人硬生生扯开了喉咙。
低沉。浑厚。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狂暴力量感。
V8双涡轮增压引擎的点火声。
声浪穿透铁门。直接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震得人心脏漏跳了一拍。
“轰轰轰——!”
油门被踩下。
引擎的嘶吼瞬间拔高。声浪连成一片密集的爆炸声。
车间顶棚的铁皮被震得嗡嗡作响。上面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连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剧烈震颤。
老陈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双手捂着脸跪在雪地里。
热泪顺着指缝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