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G的车轮压在四九城胡同的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干硬的泥块从轮胎缝隙里掉出来。砸在石头上。碎成粉末。
“哧——”
气刹漏气。
沉重的黑色车身停稳。
V8发动机熄火。
机盖底下的金属零件因为热胀冷缩,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陆青云推开车门。
京城深秋的冷风。卷着地上的枯黄落叶。猛地扑面而来。
风里夹着一股浓烈的蜂窝煤烟味。还有干涩的尘土气。
呛人。
陆青云皮鞋落地。踩着一块碎煤渣。嘎吱作响。
他竖起卡其色风衣的衣领。挡住灌进脖子的冷风。
双手插进兜里。抬头看着面前的宅子。
朱红色的大门。漆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纹理。
门槛很高。两座半人高的石头狮子守在两边。石狮子的鼻子塌了一块。
门头上挂着两盏破灯笼。红布褪成了惨白色。在风里来回晃荡。
赵铁柱从驾驶室跳下来。
军靴砸在青石板上。他打了个哆嗦。双手死死抱住肩膀。
“真冷。这四九城的风,像刀子刮骨头。”
他用力吸了吸鼻涕。鼻子冻得通红。
阿飞推开后座车门。
黑西装单薄。他没缩脖子。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桩子。站在车尾。
陆青云走上台阶。
赵铁柱赶紧上前。双手按住两扇厚重的木门。
膀子用力。猛地往前一推。
“嘎吱——”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凄厉的摩擦声。在狭窄的胡同里刺耳。
灰尘簌簌地从门楣上掉下来。落在赵铁柱的头顶。
院子门开了。
三进的大四合院。
院子里满地都是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中间有一口大水缸。里面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几间厢房的窗户纸全破了。风一吹,破纸条哗啦啦乱响。
没有一点人气。死气沉沉。
陆青云踩着落叶。穿过前院。跨过中门的门槛。
直奔正房。
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
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摆在中间。两把太师椅。
空气里满是陈年的霉味和木头朽烂的气息。
陆青云没嫌脏。
他走到正房东墙。
那里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画。
陆青云伸手。掀开画轴。
露出墙皮上的一块青色方砖。
大拇指按在方砖中心。用力往里一推。
“咔哒。”
墙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紧接着。
脚下的青砖地面突然震动。
八仙桌后方的几块大地砖。缓缓向两侧滑开。
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
一阵干燥、恒温的冷风。顺着入口吹上来。冲散了屋里的霉味。
入口边缘。是一排闪烁着微光的银色金属阶梯。
陆青云顺着阶梯走下去。
赵铁柱和阿飞跟在后面。
头顶的青砖地面自动合拢。光线瞬间消失。
几秒钟后。
“啪。啪。啪。”
感应灯逐一亮起。
惨白的LEd冷光。撕破了地下空间的黑暗。
跟上面破败的老北京四合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是一个足有两千平米的地下空间。
四壁全覆盖着灰色的吸音钢板。防潮防震。
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
大厅正中央。
摆着一张巨大的环形金属办公桌。
桌上并排架着十几台最新的显像管显示器。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
角落里。三台一人高的黑色服务器机柜。指示灯疯狂闪烁。
这是系统提前往下投放的微型超算中枢。
墙上挂着一张占据了整面墙的电子地图。
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和绿线。
全是中国北方的重工业城市布局。钢厂。煤矿。机械制造局。
陆青云脱下卡其色风衣。
随手扔在旁边的真皮旋转椅上。
他走到环形办公桌前。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椅子滑轮在地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赵铁柱走到旁边的一张折叠桌前。
桌上放着个红双喜的保温瓶。
他拔出软木塞。一股热气腾起。
拿过一个粗瓷大碗。抓了一把碎茉莉花茶扔进去。
开水倒满。
茶叶在水里翻滚。水汽氤氲。
赵铁柱端着大碗。走到陆青云桌前。放下。
碗底磕在金属桌面上。当啷一声。
“老板。暖暖身子。”
陆青云没抬头。
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电子地图。
京城郊外。一个巨大的红点正在剧烈闪烁。旁边标注着红星拖拉机厂。
他端起粗瓷大碗。
没吹水面的浮叶。仰起脖子。喝了一口。
茶水滚烫。顺着喉咙烧下去。
苦涩的劣质茶梗味。硬生生压住了胃里的寒气。
还没等他放下碗。
“滴——”
桌上的监控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噪音。
这是接在四合院大门外的收音麦克风。
“叭!叭叭!”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胡同外面疯狂炸响。
声音又长又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嚣张。
喇叭声在死寂的胡同里。震得人头皮发紧。
紧接着。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传来。
像是有几个人在同时拿脚踹那两扇剥漆的朱红大门。
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门框上的灰尘掉进麦克风。收音器里发出一阵沙沙的杂音。
“开门!里面喘气的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粗哑的嗓门在门外吼。
口音很重。透着股黄土高原的沙土味。
赵铁柱脸色瞬间黑了。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硬肉鼓了起来。
一把抓起腰间的黑色橡胶棍。手腕用力。指节攥得泛白。
大步跨向金属阶梯。军靴踩得钢板通通直响。
陆青云放下大碗。
瓷底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没回头。手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赵铁柱顺着阶梯爬上正房。
推开青砖暗门。
冷风再次灌进脖子。他大步穿过满是落叶的院子。
走到大门后。
砸门声还在继续。门板震得直晃。
赵铁柱抽出木门闩。
用力把右边的门板往后一拉。
“嘎吱。”
门开了半扇。
冷风夹着沙尘扑面而来。
赵铁柱眯起眼。
门外的青石板上。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
车上落满了灰。轮胎上全是大块的黄泥。
车头几乎顶在陆青云那辆大G的后保险杠上。
桑塔纳的引擎盖前。站着个男人。
四十多岁。矮胖。头顶秃了一块。
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毛光水滑。在灰蒙蒙的胡同里扎眼得很。
大冷天。他敞着怀。
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金链子压在里面的花毛衣上。沉甸甸的。
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边嗑边往地上吐皮。瓜子皮沾在他厚厚的嘴唇上。
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服的壮汉。
衣服很不合身。肩膀处紧绷绷的。一看就是常干力气活的糙汉。
煤老板。
这副打扮和口音。一看就是从晋西那边过来倒腾煤矿的暴发户。
赵铁柱皱紧眉头。
“敲什么敲。报丧啊。”赵铁柱声音粗糙。透着杀气。
煤老板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扔。
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上下打量了赵铁柱一眼。看他穿着一身保安的黑衣服。
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就是这院里看大门的?”
他转过头。冲着旁边那辆满是泥浆的奔驰大G抬了抬下巴。
“这黑王八谁的车。占了老子的道。”
煤老板走上台阶。貂皮大衣蹭在门框上。
他伸长脖子。往院子里面瞟了一眼。
看着满地落叶和破败的厢房。
他往朱红色的门槛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呸。”
浓痰挂在木头纹理上。往下流。
赵铁柱握着橡胶棍的手猛地抬起。
煤老板根本没把赵铁柱放在眼里。
他从貂皮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根中华烟。咬在嘴里。
身后的保镖赶紧凑上来点火。
他吸了一大口。烟雾喷在冷风里。
拿夹着烟的手。指着赵铁柱的鼻子。
“去。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煤老板扬起下巴。金链子跟着晃荡。
“这破院子。老子看上了。”
他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青石板。
“让你家老板。”
“拿钱。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