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伸手。
一把抓起桌上那部发烫的黑色卫星电话。
塑料外壳带着沈明手心的冷汗。有些滑。
他抽出天线。大拇指按下重拨键。
“嘟——”
只响了一声。电话接通。
“老板。”雷战粗糙沙哑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里夹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
陆青云目光扫过满地的海外退单。
退单上的红色拒批印章。像一滩滩刺眼的死血。
“启动最高级别特种撤离预案。”
陆青云声音冷硬。像两块砸在一起的生铁。
他咬着半截雪茄。吐出一口浓烈的青烟。
“去加州。把张伯伦给我抢回来。”
“明白。”
雷战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盲音。
三天后。美国加州。硅谷郊外。
深夜。暴雨倾盆。
雨水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一栋白色的两层独立别墅停在雨幕里。
别墅对面的街角。停着两辆黑色的福特越野车。没熄火。排气管吐着白烟。
车里坐着四个穿黑色雨衣的白人。嚼着口香糖。
老美联邦调查局的特工。
一辆装满发臭垃圾的环卫车轰隆隆开过。浓烈的酸臭味飘散开来。
“轰!”
街角的变压器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
蓝色的电火花像烟花一样炸开。散落一地。
整条街的路灯瞬间熄灭。陷入死一样的漆黑。
“怎么回事!”驾驶座上的特工骂了一句脏话。
他推开车门。军靴踩进一个水坑里。泥水溅在裤腿上。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厢式货车。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窜出。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疯狂打滑。发出一声尖啸。
货车紧贴着福特车刹停。
侧滑门“哗啦”一声拉开。
雷战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脸上的刀疤在雨水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直接跳下车。
手里拎着一根精钢甩棍。手腕猛地一抖。
“咔嚓。”
甩棍重重砸在那个特工的膝盖骨上。
骨头碎裂。特工惨嚎一声。直接跪倒在水坑里。嘴里灌满了泥水。
车厢里接连跃出四个全副武装的pmc雇佣兵。
手里端着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
“噗噗噗。”
几发放电电击弹精准击中剩下的特工。蓝色的电弧闪过。
特工们浑身抽搐。瘫在座椅上翻白眼。
雷战大步冲到别墅门前。抬起军靴。一脚踹碎了木门的门锁。
木屑横飞。
二楼书房里。
张伯伦正坐在台灯下看书。
听到楼下的巨响。他手一哆嗦。
白瓷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咖啡溅在灰色的棉拖鞋上。
他吓得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书架上。
雷战冲进书房。
“你是什么人!”张伯伦嗓子发干。声音打颤。
“回家。”雷战吐出两个字。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张伯伦的睡衣后领。
拿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头套。直接罩在张伯伦头上。
旁边的一个雇佣兵迅速脱下外套。换上跟张伯伦一模一样的灰色睡衣。
雇佣兵拉过椅子。背对着窗户坐下。
狸猫换太子。
雷战扛起张伯伦。大步跑下楼。扔进黑色的货车车厢。
“开车。”
轮胎摩擦地面。货车冲进暴雨里。消失在加州的黑夜中。
一周后。南江省。
大G的V8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
车轮碾过郊区刚修好的水泥路面。
张伯伦坐在后排。
他身上的睡衣早就换成了一套灰色的中山装。
头发乱糟糟的。几天没洗。散发着一股酸汗味。
他摘下厚底老花镜。拿衣角用力擦了擦镜片。
手抖得厉害。
“陆老板。”张伯伦转头看着旁边的陆青云。
他咽下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我知道国内的底子薄。”
张伯伦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没钱建无尘室。也买不到高纯度的硅片。”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
“连抗震的高精度车床都是做梦。”
陆青云抽着雪茄。没接话。
青烟在车厢里弥漫。
“没关系。”张伯伦咬破了下唇。渗出一点血丝。尝到了铁锈味。
他盯着陆青云的墨镜。眼底透着股决绝的死志。
“给我二十个大学生。几块画图板。”
“咱们在平房里打地铺。”
张伯伦拍着自己的大腿。啪啪作响。
“光路我来算。零件找老钳工拿锉刀一点点磨。”
“十年。我豁出这条老命。也给你磨出一台能用的光刻机原型。”
陆青云拿下嘴里的雪茄。
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烟末落在脚垫上。
他偏过头。看着这个满脸决然的科学家。
“不用画图。”陆青云声音平淡。
“也不用磨。”
大G一脚刹车。停稳。气刹发出嘶嘶的排气声。
“下车。”陆青云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车厢。
张伯伦推开另一侧的车门。皮鞋踩在地面上。
他以为会看到一排漏风的红砖平房。或者废弃的拖拉机车间。
他抬起头。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一栋巨大的钢结构全封闭建筑。像一座白色的钢铁堡垒。横在荒地上。
外墙没有一扇窗户。
楼顶排列着几十组巨大的工业换气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进去。”陆青云走在前面。风衣下摆翻飞。
张伯伦跟在后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空气里没有半点泥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环氧树脂气味。
两人走进更衣室。
“穿上。”陆青云扔过来一套白色的连体防静电服。
张伯伦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脱下外套。拉开防静电服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
换好衣服。戴上防尘帽和鞋套。
前面是一道厚重的银白色气闸门。
走进风淋室。
高压气流从四面八方的喷嘴里喷出。吹得防尘服哗啦啦作响。
强风刮去身上的微小尘埃。
风停。对面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张伯伦迈出风淋室。
一步跨进主车间。
他的呼吸瞬间停顿了。
肺管子像被水泥堵死。吸不进一点空气。
头顶上。几百盏大功率无影灯洒下刺眼的白光。
照得整个车间亮如白昼。没有一丝阴影。
脚下是平整光滑的绿色防静电地板。反着冷光。
几千平米的空间里。只听到空气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
车间正中央。
陈景穿着脏兮兮的防尘服。正趴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底座前。
手里拿着一把扭力扳手。在拧一颗六角螺丝。
嘎哒。扳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伯伦的目光。越过陈景。
死死钉在那台机器上。
机器只拼装出了一半。外面的金属屏蔽罩还没装上。
裸露着里面复杂的机械骨架。
最核心的位置。
一组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极紫外透镜组。
静静地安放在高密度的防震光学平台上。
下方。是双层交叠的纳米级工作台。粗大的液压管线和数据线像血管一样缠绕。
这台没完工的机器。带着一股粗暴、冷硬、碾压时代的科幻美学。
张伯伦停下脚步。
大张着嘴。冷气直冲嗓子眼。惹得他咳了一声。
他推了推滑落的厚底老花镜。
镜片反着那组极紫外透镜的光芒。
他认得这个结构。
他在老美最机密的实验室档案库里。见过这种理论上的光路走向图。
“dUV……”
张伯伦嗓子劈裂了。发出两声像鸭子一样干涩的叫声。
“深紫外……干式光刻机。”
他双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手指抖得像筛糠。
这不是用锉刀磨出来的破烂。
这是由最顶级的特种钢、最纯净的氟化钙晶体。硬生生堆出来的真家伙。
他想往前走一步。
去摸一摸那个他魂牵梦绕的透镜组。
刚抬起右腿。
膝盖骨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彻底软成了两根面条。
“砰。”
张伯伦直接跪在了绿色的防静电地板上。
膝盖磕在硬树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趴在地上。双手死死贴着冰凉的地板。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地板上。晕开两滩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