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冰趴在复合木地板上。
泥水顺着风衣下摆往下滴。砸在干硬的木板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她双臂死死抱在胸前。护着那台摔破后盖的海鸥相机。
黑色的胶卷漏了出来。卷曲着。在灯光下泛着废掉的白斑。
阿飞站在她侧后方。
黑皮鞋往前迈了半步。鞋底踩碎了一块干掉的黄泥。
右手手腕往下一抖。
“唰。”
精钢甩棍弹出。金属节扣死死咬合。声音刺耳。
他没有任何废话。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西装袖子勒出一道道褶皱。
甩棍举过头顶。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
直奔白冰冰的后脑勺砸下去。
“退下。”
陆青云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夹着雪茄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
甩棍在距离白冰冰短发不到两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棍风刮过。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
阿飞收棍。退后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一点杂音。
重新站回大门的阴影里。
白冰冰浑身像过了电一样哆嗦。
她刚才真真切切闻到了死亡的味道。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酸水直接顶到了喉咙眼。
她咽了一大口唾沫。强压着反胃。
双手撑着地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碎木屑。
她艰难地翻过身。跌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风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脸上的泥水混着冷汗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她盯着陆青云。
恐惧让她的上下牙齿不停地磕碰。撞出咯咯的响声。
但骨子里那股省报记者的死磕劲儿。硬是把恐惧压了下去。
她一把抓起身边的相机。把漏光的胶卷扯出来一截。
“陆青云!”
白冰冰嗓子劈了。带着嘶哑的破音。
“我盯了你们青云集团整整一个月!”
她把胶卷举在半空。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底片哗啦啦作响。
“从特区的代工厂。到你们省城的这个烂泥工地。”
她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眼泪混着泥沙往下掉。
“没有海关记录!没有运输批文!连省公路局的过路收费站,都没有你们车队的过桥票!”
白冰冰大声嘶吼。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空气里。
“那些西德进口的精密机床。那些成吨成吨的高标号水泥和螺纹钢。”
她指着窗外的黑夜。外面打桩机的声音轰轰作响。
“全都是凭空冒出来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像破旧的风箱。
“我今晚在那个烂泥坑里蹲了六个小时。”
白冰冰咬着干裂的嘴唇。渗出一点血红。尝到了铁锈味。
“我亲眼看见了!几百吨的建材,在半空中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她把底片死死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冰冰声音发颤。但目光死死咬住陆青云的脸。
“南洋财阀根本是个幌子!你手里捏着危害国家安全的间谍技术!”
办公桌旁。
唐婉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抖。
褐色的咖啡液泼出来。洒在蓝皮账本上。洇黑了刚才写下的一排红字。
她根本没去擦。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衬衫紧紧贴在肩胛骨上。冰凉刺骨。
她推了一下金丝眼镜。手指都在打颤。
物资凭空出现。这是青云集团最致命的死穴。
身为财务总监,她最清楚那些对不上的物流账单有多可怕。
一旦见光。不管是间谍罪还是投机倒把。足够他们所有人吃一辈子牢饭。
沈明靠在窗台上。
双腿一软。直接顺着墙根滑坐下去。瘫在地板上。
他张着嘴。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
“完了……”沈明喃喃自语。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头皮扯得生疼。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陆青云身边。
“老板!”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不能让她走!这底片要是见报。咱们全得完蛋!”
沈明转头看着门边的阿飞。眼底冒出亡命徒的凶光。
“把她做掉!趁着黑天。直接灌进双子塔的水泥地基里!”
白冰冰吓得往后缩。后背撞在办公桌的木腿上。退无可退。
她把那团底片死死抱在怀里。像护着最后一条命。
陆青云站在原地。没理会沈明的发疯。
他吸了一口手里的雪茄。火星在烟灰里闪烁。
青蓝色的烟雾吐出。在白炽灯下打着旋儿。散开。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白冰冰。
没有发火。没有惊慌。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抬起左手。
把风衣的领口往外扯了扯。
迈开长腿。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一步。两步。
他走到白冰冰面前。
鞋尖距离她的帆布鞋只有半寸。
白冰冰屏住呼吸。肺里憋得生疼。
她以为陆青云要来抢底片。双手死命地把胶卷往风衣怀里塞。
陆青云没抢。也没去踩那个摔破的海鸥相机。
他慢慢弯下腰。双膝弯曲。
直接在白冰冰面前蹲了下来。
视线齐平。
陆青云把手里的半截雪茄。按在木地板上。
用力碾灭。
火星暗了下去。冒出一缕刺鼻的焦烟。木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烫痕。
他看着白冰冰那双写满恐惧和倔强的眼睛。
两人离得很近。
白冰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陆青云的目光很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间谍技术?”
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走廊里的风把门板吹得吱呀作响。
唐婉和沈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这边。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板上。
陆青云没有去抢她怀里的底片。
他直视着白冰冰的眼睛。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你想知道真相?”
陆青云往前倾了倾身子。
风衣的影子罩住了白冰冰满是泥水的脸。
“好。”
他吐出一个字。
声音夹在屋里的穿堂风中。冷硬。厚重。
“我告诉你一个。”
他盯着她的瞳孔。
“关乎国运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