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跪在青砖地上。大口喘气。
蓝皮账本的边角被汗水泡得发软。
她膝盖磕破了皮。鲜血渗出,染红了粗帆布裤子。
陆青云大步走过去。伸手拿过账本。
随手扔在旁边的红木八仙桌上。“啪”的一声。
“断供?”
陆青云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温度。
他从风衣兜里摸出雪茄。没有点火,直接咬在嘴里。
“省城那些洋买办,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他转身看向院门。
“铁柱,备车。去县城。”
赵铁柱扔掉手里的烟头。用鞋底碾灭。
大G的发动机轰然作响。
半小时后。黑色越野车碾过坑洼的柏油路,开进临海县城。
车轮卷起一阵灰黄色的尘土。
停在县国营纺织包装厂门前。
两扇大铁门锈得掉渣。左边的铁门轴断了一截,歪斜地靠在墙上。
红砖墙上刷着“多快好省”的标语。红漆早就斑驳脱落。
大门里面。死气沉沉。
几百号工人挤在三层高的办公楼前。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全是黄黑色的汗渍。
几个干瘦的汉子举着白布条。上面用黑墨水写着字。
“还我血汗钱,我们要吃饭。”
没人喊口号。
工人们眼底透着麻木。像一群晒干的咸鱼。
三个月没发工资,家里锅都揭不开,连喊的力气都没了。
办公楼前。破旧的水泥台阶上。
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灰色中山装。领口少了个扣子。
他双手插在花白的头发里。死死抓着头皮,用力往上揪。
头皮被扯得通红。
这是纺织厂的厂长,王德发。
他揪得太狠,一阵刺痛传来。手一松,几根带血丝的白头发随风飘走。
厂子下周就要破产清算。他去县委求了三天,一分钱没要到。
大G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死寂。
黑色的钢铁巨兽压过碎石路。像一头闯进羊群的黑豹。
工人们纷纷转头。盯着那辆闪着冷光的汽车。
赵铁柱推开驾驶室车门。跳下车。
阿飞紧随其后。黑西装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青云最后下车。
皮鞋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咯吱声。
他戴着黑框墨镜。卡其色风衣下摆随风摆动。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道。没人敢出声。
陆青云穿过人群。停在台阶下。
居高临下看着王德发。
王德发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看着眼前这个气场惊人的男人,他脑子发蒙。
“你是……供销社来讨债的?”王德发嗓子干哑,直咽唾沫。
他双手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厂里连根纱线都不剩了。你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吧。”
陆青云没接话茬。
他伸手探进风衣内兜。
掏出两沓厚厚的连号美金。白色的封签紧紧勒在钞票中间。
手腕一翻。
“啪。”
两万美金重重砸在王德发脚下的水泥台阶上。
砸起一圈细小的灰尘。
绿花花的纸币。散发着工业社会独有的油墨香。
王德发盯着地上的钱。呼吸瞬间停顿。
他猛地揉了两下眼睛。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这……这是洋钱?”
“南洋财团。陆青云。”
陆青云拿下嘴里的雪茄。拿在手里把玩。
“这厂子,我全资私有化收购。”
全场死寂。
几百个工人的目光全死死钉在那两沓钞票上。喉结疯狂滚动。
“我包下你们所有的产能。以后,这里只做我青云集团的专属包装车间。”
陆青云指着台阶上的美金。
“这是定金。今天,把欠工人的工资全结清。”
王德发双腿发软。
“扑通”一声。他直接跪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
双手死死捂住那两沓美金。指甲抠进纸币的缝隙里。
“陆老板!您是活菩萨啊!”
王德发激动得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台阶上。擦破了一块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工人们愣了几秒。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发钱了!不用饿死了!”
几个汉子激动得把手里的白布横幅撕成了两半。扔在风里。
巨大的声浪几乎掀翻了办公楼的烂瓦片。
但仅仅过了十秒。
王德发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狂喜慢慢退散。变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苦涩。
他松开手。把钱推回陆青云脚边。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膝盖布料。
“怎么?”陆青云皱眉。
王德发咽下一口苦水。眼底泛红。
“陆老板……这钱,我不能要。烫手。”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厂区最深处那栋红砖车间。
车间玻璃全碎了。像一个个黑漆漆的窟窿。
“厂里的苏式老机器,全瘫痪了。”
“齿轮磨平,主轴断裂。县农机站的人看了一眼,说只能按废铁论斤卖。”
陆青云掸了掸风衣袖口。
“换零件。找人修。”
“修不了。”王德发苦笑,声音直发颤。
“图纸早几年就当废纸烧了。这破烂玩意儿,整个南江省只有一个人能修。”
王德发指向车间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座生锈的废铁山。
“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牛大憨。”
王德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觉得厂子死透了。这辈子没指望了。”
“连最宝贝的德国大扳手都扔了。”
王德发指着那个方向。
“他现在就缩在废铁堆里。喝着散装地瓜烧。”
“在等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