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立刻睡着。
脚疼,肩膀也疼。座椅放倒一点会碰到后排的东西,他又赶紧按回去,怕压着米粒。
米粒在后面伸手拍了拍椅背,示意他可以往后靠。
陈默只放低了一点。
林知夏没有躺下,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她看着墙外那条坡道,每隔一会儿,便去看身边的人。
枪被陈默放在腿侧,枪托上包着一块从车里找出的废布。他不想让那些东西碰到座椅,也不想再看见。
“你睡一下。”他说。
“等裘乐回来。”
话刚说完,车外便有很轻的敲窗声。
裘乐绕完了矮房,手里仍拿着短钩。她没有打开手电,只蹲在车门旁,让林知夏从玻璃后面能看见她的脸。
“屋后没东西,窗户太窄,别进屋。我们在车边轮着看。”
林知夏点头,打开门锁,让她检查放在车后的工具箱。
那套千斤顶和支架已经在车后。裘乐摸了摸工具箱的扣子,转头看陈默。
“这套你们带着。下次坏在路上,至少不用再拿水找人接。”
陈默低声问:“真的给我们?”
“带都带出来了。你们车上放得下。”
她从箱里挑出两只常用套筒和一把钳子,放进米粒的手里。米粒看着工具,又看她。
“你收着。别全塞衣袋,膝盖上还有口子。”
米粒将工具包在旧布里,放到自己脚边。
裘乐去拿车旁的水时,米粒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裘乐回过头。
米粒朝墙外指了一下,又握住她手腕,把重新渗血的护掌翻过来给她看。
“不回去。”裘乐说,“我拿块干净的布,换一下这个。”
米粒这才放手。
她没有拿出纸,裘乐却多站了一会儿,等她重新坐好,才去翻车里的旧布。
裘乐在车门外坐下,背靠着混凝土墙。
她把换下来的湿布塞进口袋,将手腕搁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握紧那只短钩。
陈默望着车窗里的倒影,想起米粒在棚里捡罐头的样子。那时阿斌只拍了一下玻璃,他就差点将车门打开,像以前听见别人催促,手总比自己先动。
他伸手试了试锁钮。
米粒在后座看着他。他没有再按,只小声说:“已经锁好了。”
米粒把两只罐头挪到一边,抱住膝盖。外面有脚步过去,她仍抬起头,但这次没有先去看门把,而是看向守在墙口的裘乐。
这一夜,他们睡得很碎。
林知夏先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裘乐守着墙口;后来林醒来,裘乐才用外套挡住眼睛。米粒听见脚步就坐直,有一次连陈默伸手碰到空水瓶,都让她朝门锁看了很久。
陈默睡着时还抓着枪带。
他梦见自己把杆子松开了。
醒来的时候,林知夏正在看他。外面的颜色已经从黑变成很淡的灰,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
“我刚才说话了?”他问。
“叫了我一声。”
陈默抹了一把额头。
“我以为你还在那边。”
林知夏将他的手从枪带上轻轻掰开。掌根的纱布被汗浸得发潮,几根手指缩着,一时伸不直。
“先松一会儿,已经出来了。”
陈默看了一眼她还披着的旧衣服,这才慢慢靠回座椅。
天色又亮了一点,远处的山坡露出大片焦黑。风将很薄的一层灰吹过停车管理房,落在灰车破掉的左后窗沿上。
裘乐站起来,先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后去看三轮的电量。
最后一格还亮着。
她没有说肯定够到哪里,只将空油桶重新绑紧,走到林知夏的窗边。
“下面是河谷镇,差不多五公里。桥东有家小旅馆,我们以前去镇上演出,住过几次。”
“还开着吗?”
“不知道。老板叫杜慧兰,我们叫她杜姨。她以前卖肉,旅馆是她姐留下的。”
林知夏朝坡下看。
路从树木中穿过去,没看到大片堵车,也看不到镇口。
“哪边能停车?”
“院子有车位。她家以前给小货车留柴油。现在还有没有,到了才能问。”
米粒从后排坐直,将脚边的工具布包重新系紧。
陈默回过头。
“你还跟着我们吧?”
他怕自己说得像在赶人,又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先到有人的地方。你想去哪儿,再跟我们说。”
米粒点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椅背。
林知夏下车查看右后轮。
轮胎没有瘪,昨夜新装的固定处也没看到松动。裘乐帮她检查了一遍,随后把套筒收回去。没有新漏油,车侧那道新刮痕却一直延伸到后门附近。
林知夏没有去擦。
她看了看右边缺掉的后视镜,让米粒坐得稍靠前一点,帮忙看出凹位时的右侧。
陈默则一直盯着路口。
夜里停在那里的黑影还在。
现在光亮了些,他能看见那东西身上的深色雨衣,也能看见它一只手垂得比另一只长。两只普通感染者经过它身边,沿着围墙往园门挪。
它没有跟过去。
裘乐跨上三轮,车厢轻轻响了一声。
两只普通感染者回过头。
穿雨衣的那个也动了。
它没有朝响声走,反而沿路边下了半段坡,从他们眼前消失在一片灌木后。
陈默等着看它从近处绕出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黑影出现在更下面的分岔边。那里一条通镇里,另一条回到园区正门,它站在两条路中间,头慢慢转向他们藏车的方向。
“下面那只。”陈默指给林知夏看,“它怎么先过去了?”
林知夏看了一会儿。
“我也看见了。”
“要不要等它走?”
灰车后面传来一声鞋底刮地的响。
沿墙过来的两只普通感染者已经绕到了凹位外侧。
林知夏坐回驾驶位,发动了车。
“不能再等了。我们别停在它旁边。”
裘乐将三轮开出墙角,先沿下坡走。林知夏跟出去,保持着能随时刹住的距离。
经过分岔时,陈默把车窗锁检查了一遍。
雨衣感染者站在路旁。半边脸藏在帽檐里,另一边露出灰白色的皮肤和一条向下裂开的伤口。
它没有像刚才那两只一样追着车跑。
只有那颗头一直转,直到灰车离开岔路,还朝着他们。
陈默从座位里缩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回头。
园区的两根彩灯柱已经看不见了。
裘乐停在下一个缓坡,等灰车跟近,将手台举到嘴边。
“前面那块蓝牌就是镇口。路上有辆翻的货车,走左边,慢一点。”
陈默听见她的声音,先松了口气,才伸手摸到包上那本旅行册。
封皮皱着,里面夹的纸也不平。
他没有翻找什么风景。
“那里要是有床,”他说,“我想真睡一觉。”
林知夏盯着前面的三轮,声音很轻。
“先看看能不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