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面前方也堵住了。
闻屿已经从桥栏外的检修沿绕到桥中央,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刚才还在窑场抢路,现在全挤到他背后。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推摩托,还有人把孩子举得很高,生怕闻屿看不见。
“你带我们过去!”
“我交过水!”
“后面全是尸,你不能不管!”
闻屿没有答应。
他只是看着桥另一头。
那边有六只感染者被桥上的喊声引来。最前面一只穿着黄色雨衣,嘴里还咬着半截反光指挥棒。
闻屿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所有人都跟着动。
有人为了挤到闻屿最近的位置,把一个抱婴儿的女人撞到桥栏。女人膝盖磕出血,身旁的人只把她往前推,说“孩子给他看,他不会不管”。
闻屿回头看了一眼。
“把孩子放下来,别一直举着他。”
“你先带我们过桥,我就放!”
闻屿没再说话。
他往左挪一步,人群便往左挤;他往右,人群也跟着动。真正危险的已经不只是桥对面的感染者,而是十几个人把自己的方向盘全交给了一个没答应带路的人。
陈默坐在车里,头皮一阵发麻。
“别跟他。”他说。
林知夏看向桥下。
桥墩旁有一条浅滩,水只到轮胎一半高。左边立着主桥墩,右边是护坡伸出来的混凝土桥台,中间刚够一辆车贴过去。路很窄,淤泥也深,但能绕到桥另一头。
“下面全是烂泥,车可能会陷住。”她说。
“可桥上已经堵死了。”陈默看着那些紧贴闻屿的人,“我们从下面试试吧。”
林知夏没有再问。
她转动方向盘,从桥侧破开的护栏慢慢下到浅滩。
车轮刚压进泥里就空转了一下。
陈默立刻抓住车门扶手。
“慢一点。左边桥墩下面有东西。”
浑水里露着半截反光背心。
像一具泡胀的尸体。
越野车靠近时,那具尸体突然抬头,双手抱住左前轮。它的脸在水里泡得发白,嘴里塞满水草,身体却随着轮胎一起往前拖。
林知夏踩油门。
轮胎没有爬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第二只感染者从桥墩后站起,胸口挂着收费员证件,半张脸被水泡得脱了皮。它朝驾驶窗扑过来,五指撞在玻璃上。
指甲刮过玻璃时,水泡烂的指皮整片翻开,指骨直接敲在窗上。林知夏左侧隔着玻璃就是那张脸,嘴里的河泥和碎牙随着每次撞击往下掉。
浅滩另一侧还有三具原本趴着的尸体被发动机震醒。它们先抬头,再一起朝轮胎摆水爬来。
他们不是只要处理两只。
他们必须在后面三只摸到车底以前,把第一只从轮胎上剥下来。
陈默端起枪。
枪口刚抬,他又压了下去。
隔着玻璃开枪,先碎的是他们自己的窗。
“你别开门。”他说。
“你要下去?”
“我不想下。”陈默手已经摸到门锁,“可轮胎下面那只不松手,我们走不了。”
桥上传来枪声。
不是陈默开的。
有人在闻屿身后胡乱射击,子弹打中桥栏,火星落进浅滩。桥上的感染者被枪声彻底激怒,跟路的人开始往回挤。
再拖下去,桥上和桥下的尸都会过来。
陈默先从装备袋外袋摸出最后一枚霰弹。弹壳沾了灰,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拇指发抖,顶了两次才把它压进枪底的装填口。
他这才把霰弹枪护木拉到底。上一枪留下的空壳从抛壳口弹出来,掉进浅水;护木推回去时,新弹被送进膛内。
一发上膛。
还剩一发在弹仓里。
他打开副驾门,左脚先落地,右脚几乎不敢沾地。
收费员感染者听见右侧车门响,立刻放开驾驶窗,双手扒过引擎盖,从车头绕向他。
陈默没有站直。
他直接缩到车门后面,把车门当盾。感染者扑过来时,先撞上门板,手从窗框里伸进来,离他鼻子只有半掌。
陈默吓得往下一蹲。
那只手抓空,感染者上半身却压过门框。
陈默把枪托顶进它下巴,死死往上推。
牙齿在他头顶一张一合。
他没有开枪。
枪口朝着车身,扣扳机只会把林知夏和油箱一起拖进危险。
“倒车!”他喊。
“轮子被抱住了!”
“往右边桥台靠一点!”
林知夏立刻向右打方向。
越野车没有往安全处开,反而朝右侧桥台挪了半米。收费员感染者被副驾门和混凝土桥台夹住,肩骨发出一声脆响。
陈默趁机松开枪托,整个人往泥里一坐。
感染者还在抓。
他抬枪对准它膝盖,距离不到一米。
枪响。
收费员感染者双腿被打烂,身体从车门边滑进水里。
霰弹在右侧桥台上打出一大片水泥碎屑,也把上方人群的喊声压住了一瞬。陈默耳朵里只剩尖鸣。他没有看自己打成什么样,先把枪口转向地面,怕林知夏从另一侧绕过来时撞进射线。
“还剩一发。”陈默喊。
林知夏先探身越过中控台,用右手从空出的副驾脚边拽出那根黑麻绳。这个动作扯到左肩,她疼得吸了口气,还是把绳子拖到自己腿边,推开驾驶门下车。
她绕到左前轮,把钢卸扣穿过水下感染者反光背心的肩带,拧回销轴。那东西死抓着轮胎不放,她没有跟它拔河,而是把黑麻绳另一端绕左侧桥墩两圈,再穿过检修梯最下面的横档,连打两个死结。
“上车!”
陈默连滚带爬回副驾。
林知夏也跳回驾驶位,挂倒挡。
车往后退,固定在左侧桥墩上的黑麻绳被绷紧。水下感染者的胳膊还抱着轮胎,身体却被绳子反向拽住。两股力一错,它的手臂从肩关节脱开,留在轮胎边继续抽动。
越野车终于从泥坑里爬出来。
陈默看着那只挂在轮胎旁的断手,胃里翻得厉害。
第三只感染者已经摸到后保险杠。
林知夏没有停车处理。她往前冲过半个车身,再猛打一下方向,让车身右侧贴着桥台蹭过去。感染者的手臂被夹在右后保险杠和水泥之间,骨头断成几截,身体被留在浅滩里。
车头擦过桥台时,本就裂开的右侧后视镜也被撞得彻底脱落,只剩两根电线拖了一下便断开。林知夏立刻多偏了一次头,去看车身右侧的盲区。
桥上已经乱成一团。
跟路的人把闻屿围在中间,又被感染者从两头堵住。闻屿踩上桥栏,从人群头顶翻到外侧维修架,根本没有替他们守住整座桥。
抱婴儿的女人没有再往他身边挤。她抱着孩子钻进桥栏根部的检修凹槽,背抵水泥,把孩子的脸紧紧按在自己胸前。
刚才逼她把孩子举高的男人还在追闻屿。他翻栏时一把扯住前面人的裤脚,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前面的人掉进浅滩,他自己挂在维修架外,下一只感染者趴上栏杆,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有人骂他见死不救。
有人还想跟着翻栏,第一脚就踩空,整个人跌进浅滩。
陈默没有再看。轮胎边那只断手还在随着车轮转动,他这边也只差半步。
“我们刚才也差点出不来。”他说。
“看前面。”林知夏握紧方向盘,“右边我看不见了,你帮我盯着。”
越野车沿浅滩往前挪。
桥墩另一侧有根破裂的供水管,正往外淌水。林知夏没有停车取水。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四升折叠桶仍被安全带和工具箱卡在后排脚窝,桶盖没有渗水。
他们得到半桶需要煮沸的水。
失去一面后视镜。
陈默的脚伤重新渗血。
霰弹枪只剩最后一发。
越野车爬上渠边小路时,油表已经贴住红线。
前方县城的楼顶喇叭突然发出电流声。
一个平静的女声在空街里响起。
“请单人通过。”
“不要结伴。”
“女性检伤,请前往绿色通道。”
林知夏看向前方。
陈默握着只剩一发的枪,声音发紧。
“又让你一个人进去。”他说,“他们就是想把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