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说完“他们会往你们车门上按手印”以后,陈默手心一直没干。
他看着碎砖堆。
男孩已经不见了。
只剩地上的白漆滴痕,一点一点往砖堆深处断开。
林知夏没有追过去。她等门外的摩托声远了一些,才重新拧动钥匙。发动机低低震起来,她没开灯,只把车往暗处挪了半米,让一垛烧黑的废砖挡住车尾。
陈默这才敢往后视镜看。
亮路那边的灯还在。
但灯下已经没人敢直冲了。
几个追路者退回水坑附近,车灯乱扫,有人受了伤,喊声一阵高一阵低。
其中一个男人的声音特别大。
“闻屿呢?他人呢?这条路不是他走过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喊:“谁卖的路?出来!”
陈默听见“卖的路”三个字,手心更湿了。
林知夏说:“那孩子没骗我们。”
“我宁愿他说错。”陈默低声说,“卖路也太缺德了。”
“他们只管拿‘闻屿走过这里’这句话收吃的。”林知夏看着后视镜,“路现在还能不能走,根本没人管。”
亮路旁,一个受伤的男人正举着只瘪水壶,挨个揪住退回来的人问:“我的水给谁了?”另一个人把揉烂的饼干包装往泥里一摔,追着卖路的人名字骂。
收东西的人早就不见了。
陈默想起以前公司赶项目。总有人在群里说“领导点过头了”,逼他们连夜改;真出了错,那人又会说自己只是传话。办公室里这样做,最多让别人背锅。在这里,一句“闻屿走过”,后面跟着的却是活人的命。
亮路那边忽然有人揪住一个戴红袖箍的瘦子,把他按在摩托车座上搜身。瘦子一直喊自己只是带路,没拿过东西。可两包压缩饼干和三节电池刚从他裤兜里掉出来,举瘪水壶的男人就一拳砸在他嘴上。
旁边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有人抢饼干,有人追问另一个收东西的去了哪儿。瘦子嘴里全是血,手还死死压着其中一节电池。混乱里,一束手电离开人群,沿着地上的新车辙往暗路扫。
那束光在烧黑的砖垛外停了两秒。
陈默越看越害怕。
“他们会不会也给咱们车按一个?”
“很可能。”林知夏看了眼还露在砖垛外的半截车顶横杆,“只要有人看见车能动,就会追过来。”
陈默脸色更差。
“那咱们赶紧走。”
“往哪儿走?”
陈默看向男孩消失的砖堆,又看向前方两条都没走过的暗路。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方向。
外面的手电又抬高了一点,光斑已经爬到砖垛顶上。
远处忽然有人喊:“闻屿!”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追路者那边传来的。
是从旧运坯道更深处。
陈默和林知夏同时看过去。
暗路尽头,有个人影从砖墙后走出来。
黑色旧雨衣,晾衣杆,长靴。
闻屿。
他还是一个人。
衣服下摆多了一道新撕口,杆头上沾着黑红色的泥。他走得不快,像只是绕了一圈回来。
陈默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
他是更紧张了。
闻屿一出现,后面那些人就会跟着动。
果然,水坑那边有人看见了他。
“在那儿!”
一个男人拎着砍刀冲出灯光。
他三十多岁,头上戴着一顶防暴头盔,胳膊上绑着护具,看起来比普通幸存者硬气得多。他一边跑,一边喊:“闻屿,你站住!”
闻屿停下。
男人冲到他面前,伸手就去抓他的雨衣。
“你昨晚从西厂过,今天早上他们卖我们这条路,说你清过!我们交了两袋饼干一壶水,结果里面全是尸!”
闻屿没有躲。
只是低头看了眼那只抓住自己衣领的手。
“东西给谁了?”
男人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东西又不是我收的。”闻屿说,“那个人跑了,你就来堵我?”
男人脸涨红。
“少装!你能清路,为什么不清干净?你明明知道后面有人跟!”
陈默听得胃里发沉。老蒋刚才也差不多是这么喊的,只是换了个人名。
林知夏低声说:“他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堵。”
陈默小声说:“难怪他谁也不带。”
砍刀男人更激动,抓着闻屿不放。
“我干过特警协勤,我也敢跟那些东西拼!”男人越说越响,“可你这么能打,怎么就不能回头搭把手?我们跟在后面死了,你就当没看见?”
闻屿看着他。
“你敢上,就自己上。”
男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猛地举起砍刀。
他没有真砍闻屿。
更像想吓住他。
可他举刀的同时,左侧白手印小岔路里突然传来一阵尸吼。
刚才被灯引过去的感染者没有散。
它们听见争吵声,又被砍刀男人头盔上的反光条吸引,正从水坑那边扑过来。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想退。
可手还抓着闻屿的衣领。
闻屿抬手,晾衣杆从下往上一挑,先碰的是那只抓着衣领的手。
男人抓住他衣领的手被挑开。
紧接着,闻屿用杆尾推了男人肩膀一下。
不是推向感染者。
是推向右侧砖垛后面。
男人踉跄两步,摔进暗处,躲过了最前面那只感染者的扑咬。
感染者扑空,脸撞在砖墙上,牙齿磕掉两颗,黑红色的涎水顺着墙缝往下拖。
后面还有三只。
一只穿着砖厂旧围裙,肚子破开,肠子被泥水泡得发灰;一只少了半边脸,肩膀上还挂着一截断掉的安全绳;最后一只爬得最慢,手里却死死攥着半块砖,像生前还没忘了干活。
陈默看得胃里一抽,差点把头低下去。
闻屿没有低头。
他甚至没往后退。
晾衣杆先横着扫出去,杆头敲在第一只感染者的膝弯。那东西往前一跪,嘴还没张开,闻屿已经往旁边错了半步,杆尾顶住它下巴,把那张烂嘴硬生生顶向砖墙。
砰。
声音闷得像西瓜摔在泥地上。
第二只扑到他身前时,闻屿顺手抽出腰后的短刀。
刀不长,刀背很旧,像从哪个废车间里捡出来磨过。可他用得太稳,左手晾衣杆卡住感染者脖子,右手短刀贴着耳后扎进去,又立刻拔出来。
没有多余动作。
没有喊。
也没有那种电影里慢悠悠摆姿势的漂亮。
就是快。
快到陈默明知道那是感染者,还是看得后背发麻。
第三只爬到他脚边,抓住他的裤脚。
闻屿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住它手腕,短刀往下扎,扎完才把裤脚抽出来。
那只手还在泥里抽动。
闻屿已经把短刀在雨衣下摆擦了一下,重新收回腰后。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砍刀男人摔在砖垛后,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他刚才还在喊自己敢上,现在连砍刀都没握稳。
陈默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这人真不是正常人。
又觉得在这种地方,正常人才可能最先死。
闻屿没有看砍刀男人,也没有救第二次。他顺手把晾衣杆横在身前,杆头敲向墙边铁片。
三下。
一声。
两声。
三声。
门后的秦疤子也敲了三下。
墙根有三个人听见以后立刻蹲下,连手电都用衣服蒙住。另几个人却举着灯冲向新画的白手印,边跑边喊:“他又指路了,就在左边!”
陈默看着一边静下来、一边乱起来的人,终于明白那三下不是让谁追过去。
“秦疤子刚才敲门,是让人停下?”他问。
林知夏盯着那三个缩在暗处的人。
“那三个人听懂了。”林知夏说,“其他人没有。”
陈默低声说:“他们还会追。”
林知夏问:“追谁?”
“追他。”陈默说,“也可能追我们。”
林知夏看了眼灰色越野车。
车身被砖垛挡住大半,但不是完全看不见。
如果有人现在往这边扫灯,很容易看见右侧镜壳和车顶横杆。
闻屿也看见了他们。
他隔着暗路看向陈默。
没有喊他们。
也没有让他们跟。
陈默反而更紧张。
因为闻屿的视线很短,只停了一下就移开。
像是在提醒:别站在我这条线上。
陈默立刻说:“林知夏,车再往后一点。”
林知夏没有问为什么。
她把车慢慢往后挪,让砖垛完全挡住车头。
就在车头缩进暗处的下一秒,一束手电光扫过他们刚才停的位置。
有人喊:“这边是不是有车?”
陈默心口猛地一跳。
男孩说的话应验了。
他们真的会被画上。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怕得太早。
如果他再晚半分钟觉得不对,车头上的反光条就会被人照见。只要被照见,下一只白手印就不一定画在墙上,也可能画在他们车门上。
碎砖堆后面,那个男孩又露出半张脸。
他没有看陈默。
他看的是追路者手里的灯。
手电正往他藏身的砖缝扫。里面那声咳嗽又漏出来半下,男孩立刻丢开漆盒,用刷柄钩住地上一块倒着的旧木牌,咬着牙往砖缝前拖。
木牌刮过碎砖,慢慢立起来,刚好挡住里面那道缝。
它翻过来的背面露出一行褪色的字:
旧砖窑水井。
字旁还有一只没画完的白手印。掌心有一道短杠,手指朝右。
手电光扫到木牌上,停了停。外面的人只骂了句“破牌子”,便被闻屿那边的叫喊引走。
男孩仍顶着木牌,直到脚步声离开才敢松手。他没有谢陈默,也没有解释砖缝里藏着谁,只隔着牌边朝他们看了一眼。
林知夏低声问:“这只才是闻屿走过的?”
男孩没回答,只用刷柄朝右边点了一下,随即抱起漆盒钻回木牌后面。
陈默看着那块木牌。
他现在很渴。
车上还有水,可水会越来越少。
水井这两个字,比任何白手印都更实在。
可他不敢信。
他看向男孩消失的砖堆,又看向闻屿。
闻屿已经重新退进暗处,晾衣杆在墙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三下。
只有一下。
像是让他们自己选。
陈默咽了下口水。
“我不想再跟着闻屿走。”他说,“可那边要真有井,咱们还是得去看一眼。”
林知夏没有笑他矛盾。
她把车挂进前进挡。
“那就走右边。”
陈默看着那只画在木牌背面的手印。
“要是错了呢?”
林知夏说:“那我们再退。”
陈默低声说:“希望还能退。”
越野车没有开灯。
它从砖垛后面慢慢滑出,贴着右侧暗墙,朝那块写着旧砖窑水井的木牌后方开去。
身后,追路者还在喊闻屿。
而闻屿没有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