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地上的年轻士兵开始抽搐。
惨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额头烫得吓人。
老军医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冲着旁边的一个伙长招了招手。
“去拿张草席来吧。熬不过今晚了。”
伙长红着眼圈,捏紧了拳头。没动。
谁也不想就这么看着兄弟等死。
朱雄英大拇指重重按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
塑料按键发出一声轻响。
“亚父!”
男孩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军营里有个长枪兵,被带铁锈的矛扎穿了腿。军医说铁锈毒入骨,没救了。仙界可有能救命的丹药?”
现代。红砖仓库。
沈辞正拿着个扳手,在调试刚送来的柴油发电机组。
听到腰间对讲机里传出雄英的声音。
他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
机油蹭在灰色的运动服裤腿上。他没管。
冷兵器时代的破伤风和深度感染。
在抗生素发明之前,这就是战场上收割人命的死神。
大明的军医只会拿开水烫,或者用烧红的铁块去烙伤口。那是草菅人命。
沈辞冷笑了一声。
“铁锈毒?没救?”
他按下通话键。“告诉那个老头。让他把那句神仙难救给我咽回去。”
沈辞扔下扳手。
大步走到工作台前。“去把那台大疆的图传切到你手里。我看看伤口。”
几秒钟后。
仓库那台平板电脑上,出现了校场泥地上的画面。
伤口发黑。皮肉翻卷。周围已经开始出现紫红色的感染扩散迹象。
没有清创,血水混着泥沙。
“雄英。让人把伤口周围的烂肉剜掉。拿烈酒冲。”
沈辞拿起车钥匙。“等我半小时。我弄点仙药过去。专治这种阎王爷点名的烂病。”
沈辞开着破大众。一脚油门轰出仓库大门。
直奔两公里外的一个大型批发连锁药房。
他用那个刚注册的进出口贸易公司皮包,直接找到了药房经理。
“青霉素粉针剂。注射用生理盐水。一次性注射器。”
沈辞敲着柜台玻璃。“库存有多少拿多少。现金结账。”
这玩意儿在现代便宜得跟白开水一样。
但在大明,这就是能把死人从阎王殿里拉出来的降维武器。
古代环境下的破伤风杆菌和各种化脓性细菌,从来没见过抗生素这种工业时代的怪物。
它们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抗药性。
青霉素打进去。完全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半小时后。
红砖仓库。
沈辞把两大纸箱的青霉素和注射器推到青铜镜前。
水波荡漾。箱子被大明那头的锦衣卫接了过去。
大明校场。
徐达和汤和等一帮老将,正围在伤兵旁边。
伤兵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咕噜声。
雄英指挥锦衣卫把纸箱拆开。
露出里面一盒盒透明的玻璃小瓶。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
还有一包包连着透明细管和针头的塑料注射器。
老军医凑过来。
看着这些晶莹剔透、造型古怪的物件。手都在哆嗦。
“太孙殿下。这……这就是仙药?”
老军医活了六十岁。没见过琉璃能做成这么薄、这么透明的瓶子。
更没见过那个带着尖锐钢针的奇怪管子。
对讲机里传来沈辞的声音。
“老头。听好了。我只教一遍。”
沈辞在那头拿着一瓶矿泉水,边喝边指挥。
“拿那个透明的管子。撕开包装。把针头扎进装水的玻璃瓶里。抽水。”
老军医不敢怠慢。
哆嗦着手。撕开注射器的塑料皮。
按照沈辞的指令,笨拙地操作着。
针头扎破生理盐水的橡胶塞。老头用力拉动推杆。透明的液体被吸进管筒里。
“然后。把水打进那个装白色粉末的瓶子里。摇匀。”
沈辞的声音很稳。
“摇到粉末全化开。变成清汤寡水。再抽出来。”
老军医照做。
淡黄色的青霉素溶液,静静地躺在塑料注射器里。
“最重要的一步。”
沈辞语气加重。
“青霉素这玩意儿,有人会过敏。过敏直接死人。”
“拿那个细针头。在伤兵手腕内侧的皮上,轻轻挑破一点。推一点点药水进去。别打深了。起个小皮丘就行。”
“等一炷香时间。看那块皮红不红。不红,就能打。”
老军医拿着注射器。脑门上全是汗。
这比他拿刀子割腐肉还紧张。
他蹲下身。在伤兵手腕上挑了个小包。
一炷香后。
皮丘没红肿。
“行了。没过敏。”
沈辞在平板那头看着画面。“拿烈酒在伤兵屁股上擦一下。把剩下的药水。对准肉最厚的地方。全打进去。”
老军医深吸一口气。
扯开伤兵的裤子。一针扎了下去。
大拇指慢慢推着塑料杆。黄色的药液被一点点挤进伤兵的肌肉里。
拔针。按住。
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徐达和汤和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完了?不用火烙?不用灌那苦死人的汤药?
就这么一点点黄水。就能解了必死的铁锈毒?
太阳渐渐落山。
校场上点起了火把。
几千号士兵都没去吃饭。全围在外圈,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个躺在草席上的重伤兄弟。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三个时辰后。
躺在草席上的伤兵,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水……”
老军医猛地扑过去。
手指搭在伤兵的脉搏上。
原本散乱微弱的脉象。此刻竟然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他又伸手摸了摸伤兵的额头。
不烫了。
那股要把人烧傻的高热。退得干干净净。
伤口处原本泛着紫黑色的死肉边缘。颜色也开始变淡。
这不仅仅是保住了命。这简直是生生把人从棺材里拽了出来。
老军医跌坐在泥地上。
他双手捧着那个用过的、还带着一滴药水残渣的塑料注射器。
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眼眶通红。眼泪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他是个大夫。比谁都清楚这种药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以后大明的军营里。再也不用准备那么多裹尸的草席了。
这意味着无数个原本因为一点小伤就得截肢等死的年轻后生。能活着回乡见爹娘了。
老军医双手捧着注射器。高高举过头顶。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那是东宫青铜双面镜的方向。
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烂泥地里。
脑袋狠狠砸向地面。
“砰!”
他身后的几十个医官。也跟着跪了一地。
没有声音。
只有沉闷的磕头声,在火把跳动的校场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