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杨欣刚推开刑侦大队副队长办公室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就被迎面扑来的一股浓烈二手烟呛得连连咳嗽。
这屋子里的空气浑浊得几乎能结出块来,青灰色的烟雾在半空中盘旋缭绕,连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冬日阳光都被硬生生折射成了惨白色。
“周扬,你这屋子是在拍《西游记》腾云驾雾呢?还是在搞毒气试验?”
杨欣一边用手在面前扇着风,一边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把那扇紧闭的玻璃窗推开了一道大缝。
冷风夹杂着残雪的湿气灌进来,这才让屋子里的能见度稍微恢复了些。
周扬正整个人窝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椅里,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边缘。
他面前摊着几份卷宗,手里还夹着半根快燃到过滤嘴的“红塔山”。
听到动静,他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把视线从卷宗上挪开,瞥了杨欣一眼。
“杨副县长这是体察民情体察到刑侦大队来了?”
周扬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怎么,县委大院的暖气不热,跑我这儿来吸二手烟?”
杨欣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把待客的木椅子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件高领毛衣,看着干练又不失柔和,跟这间充斥着汗酸味和烟草味的糙汉办公室格格不入。
“少贫嘴。我来找你,是为了正事。”
杨欣从随身带着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周扬面前那堆卷宗上:“除夕夜你给我画的那张大饼,我已经揉成面团了。你看看。”
周扬挑了挑眉,把搭在桌上的腿收了回来。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蒂,拿起那叠文件翻开。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关于鼓励乡镇企业发展电子组装加工业的实施方案》。
周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在纸张上摩挲。
不得不承认,燕京大学的高材生确实不是盖的。
这份计划书做得滴水不漏,不仅把周扬那天随口胡诌的“野路子”全部系统化、条理化,甚至还补充了许多他没想到的细节。
比如选址。杨欣没有把厂子放在县城周边,而是选在了距离县城三十公里外的大梨树村和下坎子乡。
这两个地方地处偏僻,山路崎岖,外人极难进入,不仅隐蔽性极高,而且一旦有风吹草动,随时可以把设备转移进山洞里。
再比如法人代表的安排。
杨欣在计划书里明确列出了一套“筛选标准”:年龄必须在七十五岁以上,最好有慢性病,无直系亲属或者亲属在外地,且在村里辈分极高。
这样的人一旦坐上被告席,别说跨国公司的律师,就是阎王爷来了都得掂量掂量敢不敢收。
“不错啊。”
周扬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那个预估利润表上点了几下,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杨副县长,你这文字功底和逻辑缜密度,不去省厅写内参真是屈才了。这选址和法人的条件,比我想的还要损。”
“损也是跟你学的。”
杨欣白了他一眼:“我在县里跑了半年,那些正规的扶贫项目推不动,反倒是你这种见不得光的偏门,只要稍微一透风,下面那些村支书的眼睛都绿了。大梨树村的村长昨天甚至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只要厂子建在他们那儿,全村的青壮年他都能组织起来,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不要加班费。”
周扬轻笑一声,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穷怕了的人,只要看到一点荤腥,骨头渣子都能给你嚼碎了咽下去。这是好事,有欲望就有动力。”
他熟练地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去摸打火机。
“啪”的一声。
还没等打火机的火苗窜出来,杨欣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周扬嘴里的烟给夺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扬愣住了,保持着按打火机的姿势,抬头看着杨欣。
杨欣把那根烟揉碎了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还抽?你自己看看你这办公室都成什么样了?墙皮都被你熏黄了!这屋里的尼古丁浓度,待上五分钟都能折寿三天。”
周扬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指,又看了看杨欣那张带着几分薄怒的俏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杨副县长,这手伸得有点长了吧?你管天管地,管县里的经济建设,还能管得着我一个刑警队长抽烟?再说了,我前妻都没管过我这毛病,你倒管上了?”
杨欣被他这副流氓腔调气得呼吸一滞,但她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脑子转得飞快。
她冷笑一声,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周扬的视线,嘴唇轻启,吐出一句杀伤力极强的话:“所以,她成了你前妻。”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周扬的软肋上。
周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燕京的那些破事儿,秦铭的嘴脸,王颖的背叛,像是一团乱麻在他心底翻腾。
但他很快就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他周扬不是个会被几句话破防的人。
他一言不发,伸手再次拿过那个瘪了一半的烟盒,重新抽出一根烟叼上。
“咔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舔舐着烟丝,一缕青烟再次升腾起来。
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抽着,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沉默,化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
杨欣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固执,顺毛捋还行,逆着来,谁也讨不了好。
“行了,说正事。”
杨欣主动转移了话题,她伸手把桌上那份计划书往周扬面前推了推:“厂子的事,前期筹备我来盯。设备和技术人员,你打算怎么弄?总不能真指望那帮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去组装电路板吧?”
“设备好说,我去联系南方那边的黑市渠道,弄几条二手的生产线过来。至于技术人员,先花高价从省城或者沿海挖几个懂行的老师傅,带带徒弟,半个月就能上手。”
周扬吐出一口烟,思路清晰:“这事儿你别出面,你只负责在县委那边打掩护,把政策的口子给撕开。脏活累活,我找人去办。”
杨欣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分工。
她端起桌上那个周扬专门用来待客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把话题绕到了另一件事上。
“对了,这两天县委大院里可是炸了锅了。”
杨欣放下茶缸,目光直直地看着周扬:“我听说,你又遇上案子了?而且动静还不小,连隔壁多玛县的副局长都被你给扣在审讯室里了?”
周扬弹了弹烟灰,脸色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是有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