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把手里的卷宗合上,往那一摞文件上一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急不行啊。我刚去档案室看了一眼,咱们县局积压的陈年旧案,光是命案就有六十多起。这还不算那些抢劫、强j的无头案。这些案卷堆在那儿,那是受害人家属的血泪,也是咱们警察脸上的巴掌印。”
他顿了顿,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脏东西。既然来了,就想着把这屋子打扫干净。我想争取在一年之内,把这些积案全给清了。”
孟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胡乱抹了把嘴,瞪着周扬,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小子……口气比脚气还大。”
他拉过一把椅子,反坐在周扬对面,双手搭在椅背上,那是老刑警特有的坐姿:
“一年?六十多起命案?你当这是去地里收庄稼呢,一镰刀下去倒一片?这要是真让你干成了,咱们这帮老家伙的脸往哪搁?合着我们以前都是吃干饭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孟刚眼里的神色却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期待的复杂情绪。
“孟队这是怕我抢了风头,不想让我破案?”周扬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
“放屁!”孟刚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那是他在审讯室里养成的坏毛病。
“老子巴不得你是个神仙,把那些案子全破了!哪怕显得我们无能都行!只要能给死者一个交代,老子这张脸算个球!”
他说着,站起身,有些激动地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指着周扬说道:
“行,你有种。你要是真能一年之内把这些案子都给结了,以后在这个局里,你也别叫我孟队,我管你叫干爷爷都行!”
周扬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损劲儿又上来了:“别,孟队,这辈分可乱不得。再说了,我这身体健全,还没混到太监那份上,没有收干孙子的习惯。”
“滚蛋!”孟刚被噎得笑骂了一句,蒲扇般的大手在周扬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这张嘴,比你的枪还毒。”
笑骂归笑骂,孟刚也知道周扬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既然这小子要值班,那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行了,既然你要当这个拼命三郎,那我就不拦着你了。”
孟刚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了一句:“食堂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留了两个馒头在锅里热着,半夜饿了自己去拿。这帮嫌疑人的材料都在这儿,你慢慢啃,有啥发现明天早上碰头。”
“回吧。”周扬挥了挥手。
随着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偌大的办公楼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种静,不是那种安逸的静,而是一种像是在酝酿风暴前的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走针声。
周扬脸上的那点笑意,在门关上的瞬间,就像是水蒸气一样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并没有像跟孟刚说的那样去细细研读那些笔录。
相反,他伸出手,动作极快地在那一摞卷宗上翻动着。
“张大柱,锔锅匠,案发时在邻村喝酒……”
“赵四,钉马掌的,左腿残疾……”
他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一扫而过。
几秒钟后,他把那些卷宗随手往旁边一推,像是在丢弃一堆废纸。
这些都不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某种看不见的鼓点上。
其实从在刘家沟开那一枪开始,他心里就已经有了底。
那个叫刘二狗的鼠须男。
当时那家伙在人群里上蹿下跳,那种眼神,那种对于警察的极端仇视,还有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疯狂,绝不仅仅是一个想要保住买来媳妇的村民该有的反应。
那是一种心虚,一种想要借刀杀人、掩盖更大罪恶的本能反应。
尤其是当周扬提到“连环杀人案”的时候,他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刘二狗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惊恐。
那是猎物闻到了猎人气息时的战栗。
周扬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那根已经有些烧焦的灯芯。
灯光跳动了一下,映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既然已经锁定了目标,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在这个年代,还没有什么dNA检测,指纹比对技术也落后得很。
想要定这种流窜作案的死罪,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口供。
撬开那个刘二狗的嘴。
如果是白天,孟刚他们在,按照正规程序审讯,那个老油条肯定会像挤牙膏一样,跟你磨洋工,甚至撒泼打滚。
那种人,是把局子当家常便饭的主,对付警察有一套滚刀肉的本事。
但现在是晚上。
整栋楼里,除了看大门的老头,就剩下他周扬一个人。
这就意味着,这是一片属于他的“真空地带”。
周扬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顶大檐帽,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警服猎猎作响。
他看着楼下那排亮着昏黄灯光的拘留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在规则之内,他是刚正不阿的周队长。
但在规则之外,在这无人知晓的暗夜里,他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让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开口,他有一百种方法,而且每一种,都能让人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周扬转身,拉开门,皮鞋踩在空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回响,一步一步,朝着楼下的审讯室走去。
……
夜深了,县公安局地下的审讯室里,空气阴冷得像是地窖。
墙壁上渗着陈年的水渍,混合着一股子霉味、尿骚味和干涸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周扬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屋里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子,上面摆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把屋里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刘二狗被铐在审讯椅上,那条伤腿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这会儿药劲过了,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冷汗。
看见周扬进来,刘二狗身子猛地一缩,那双三角眼里全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周……周队长,您这是干啥?我……我就是个看热闹的,您抓错人了啊!那枪……那枪是你开的,我还要告你滥用私刑呢!”
周扬没搭理他的叫嚣,反手关上门,顺便把插销给插上了。
“咔哒”一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周扬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摘下大檐帽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警服领口的风纪扣。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二狗,大名刘建国。”
周扬拿起桌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刑法》书,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眼皮都没抬一下:“咱们这儿没外人,我也懒得跟你废话。那几个女娃娃,是不是你杀的?”
“冤枉啊!”刘二狗扯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身子在椅子上剧烈扭动,带着手铐哗啦啦作响:“周队长,您不能因为我在村里喊了两嗓子,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啊!杀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连鸡都不敢杀!”
“不敢杀鸡?”周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我看你在村里煽动群众那股子狠劲儿,别说杀鸡,杀人都算是屈才了。”
“我那是……那是为了维护村里的利益!那是柳刚子的媳妇……”刘二狗还在狡辩,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明显是在想词儿。
周扬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刘二狗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刘二狗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道:“你……你想干啥?这是派出所!你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
“你就怎么样?”周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