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充满煽动意味的嚎叫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引线,瞬间引爆了空气中积蓄已久的火药桶。
原本因为枪响而产生的那一丝短暂的畏惧,在“警察杀人”的谣言和对失去财产的恐慌中荡然无存。
人群像是决堤的浑水,轰然一声涌动起来。
“我就不信他敢把咱们全村人都突突了!”
混乱中,那个精瘦得像根麻杆一样的柳刚子最先发难。
他那双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周扬,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后的嘶吼,双手抡圆了那把沾满陈年泥土的铁锹,脚下蹬起一蓬黄土,不管不顾地朝着周扬的脑袋就劈了下来。
这一锹要是拍实了,别说脑袋,就是块石头也得给拍裂了。
铁锹刃口虽然钝了,但带着那股子拼命的蛮力,破空声呜呜作响。
樊宝吓得怪叫一声,抱着脑袋就往地上蹲。
周扬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在那铁锹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是早已预判了轨迹,脚下步伐微微一错,身形向左侧极快地一闪。
“呼!”
铁锹带着一股腥臊的铁锈味,贴着周扬的肩膀砸了个空,重重地拍在他身侧的黄土地上,震起一圈飞扬的尘土。
柳刚子一击不中,因为用力过猛,身子被铁锹带着往前一个踉跄,但他那股子疯劲儿上来了,根本不收力,借着这股惯性,要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横着朝周扬腰上扫去。
“还来?”
周扬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现在的身份是警察,不是在南疆战场上杀敌的侦察兵,面对这种没经过训练全凭一股子蛮劲的村民,他有一百种方法能让对方瞬间失去战斗力,甚至当场毙命。
但现在不行。
只要见了红,这性质就彻底变了。
就在柳刚子刚要把铁锹横扫过来的刹那,周扬动了。
他没有用擒拿手去夺那把脏兮兮的铁锹,而是抬起右腿,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准头极佳地一脚踹在了柳刚子的小腹上。
这一脚,周扬收了七成的力道。
即便如此,柳刚子那单薄的身板也承受不住。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奔跑的公牛撞了一下,连人带锹向后倒飞出去两三米,“砰”的一声砸进了后面的人堆里,捂着肚子在地上弓成了大虾米,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半天没喘上气来。
“打人啦!警察打死柳刚子啦!”
人群中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听得更真切了些,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尖锐:“大家伙儿看见没?他们不光要抢媳妇,还要咱们的命!咱们要是再不还手,这刘家沟就被这帮穿官衣的给平了!”
这一嗓子,彻底把这群村民最后的理智给烧没了。
“跟他们拼了!”
“打死这帮狗日的!”
原本还在观望的村民们此时红了眼,锄头、粪叉、扁担,各式各样的农具在半空中乱舞,像是一片钢铁组成的丛林,黑压压地朝着院子中央的三个人压了过来。
这哪是什么执法现场,分明就是一场不可理喻的宗族械斗。
周扬看着这帮被愚昧和谎言裹挟的人群,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他这辈子最恨的不是凶残的敌人,而是这种打不得、杀不得,却又想要你命的糊涂虫。
“樊宝!黄莹莹!进屋!”
周扬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还蹲在地上发抖的樊宝的后衣领,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把他提了起来,随后一脚踹开了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
“我不进去……周队你怎么办……”黄莹莹手里攥着烧火棍,眼泪哗哗地流,腿都在打摆子,却死活不肯动。
“少废话!进去把门顶死!谁来也别开!”
周扬根本没空跟她解释,左手抓住她的胳膊,一股大力涌来,直接将两人推进了昏暗的土坯房里。
“哐当”一声,他反手将门带上,自己则像是一尊门神,横刀立马地堵在了门口那狭窄的台阶上。
就在这一瞬间,三根锄头把子同时照着他的面门砸了下来。
周扬把那把77式手枪重新插回后腰——这时候开枪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而且容易走火误伤,倒不如拳脚来得实在。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如铁。
面对迎面而来的锄头,他不退反进,左臂抬起,用坚硬的小臂骨格挡开最左边的一根,右手顺势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了中间那人的手腕。
“撒手!”
周扬低喝一声,手腕一抖一拧。
那村民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手里的锄头根本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扬的肩膀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记贴山靠,周扬使得很巧,力道含而不发,只是将那人撞得向后跌去,正好阻挡了后面冲上来的人群。
但村民实在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身体也要冲上来。
那些常年干农活的汉子,力气大得惊人,而且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打乱砸,反而让周扬这种习惯了战术格斗的人感到束手束脚。
他侧身避开一根横扫过来的扁担,那扁担带着风声砸在门框上,震落了一层土灰。
周扬瞅准空档,一拳捣在偷袭者的肋下。
这一拳他避开了肋骨,打在了软肉上,那人疼得怪叫一声,捂着肋巴骨瘫软下去。
“别往头上招呼!往腿上打!把他腿打断!”
人群后面,那个令人厌恶的声音还在指挥着。
周扬一边在台阶上辗转腾挪,利用狭窄的地形优势,将冲上来的人一个个放倒,一边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穿过那些挥舞的手臂和扭曲的面孔,在人群深处快速搜索。
他不敢下重手,每一招每一式都得拿捏分寸。
不能致残,不能致死,只能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或者知觉。
这种打法比在战场上杀敌还要累上十倍。
短短几分钟,周扬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警服也被汗水浸透了。
但他并没有乱。
他在找那个“鬼”。
那个一直在暗处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找到你了……”
在一次格挡开粪叉的间隙,周扬的目光锁定了一个躲在人群最后方、正站在磨盘上跳脚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鼠须,手里没拿家伙,却在那儿挥舞着手臂,嘴巴一张一合,那尖利的嗓音正是从他那儿传出来的。
那人看着有些眼熟,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村里的庄稼汉打扮,眼神里透着股子只有在黑市和赌场里才能看见的狡诈与阴狠。
周扬一脚踹开面前挡路的一个壮汉,借力向后一跃,重新退回到台阶的制高点,大口喘了一口粗气,目光却死死咬住了那个鼠须男。
擒贼先擒王。
不把这个搅屎棍子揪出来,这帮村民就会一直被当枪使,直到闹出人命为止。
“想要我的命?”
周扬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无奈,而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森然:“那得看你有没有这副好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