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废弃采石场的仓库里,昏黄的灯泡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投下的影子也跟着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张牙舞爪。
李长河坐在那只油漆桶上,手里捏着那个还没拆封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往那张摆着残局的棋盘边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没收。”李长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那小子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马旦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对面的军师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鹿皮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显得有些阴鸷,眼角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
“三千块啊!”
李长河见他不说话,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唾沫星子乱飞:“在这破地方,三千块能买多少条命?他一个刚退伍的大头兵,一个月津贴才几个钱?他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
军师举起眼镜,对着灯光照了照,确信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后,才缓缓架回鼻梁上。透过镜片,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斯文而儒雅。
“钱这东西,只对想活得更好的人有用。”
军师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对于那些一心想死的人来说,那就是废纸。”
“那现在怎么办?”
李长河猛地站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皮鞋踩得沙砾咔咔作响:“那小子软硬不吃,现在马旦带着人跑了,派出所就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但他手里有枪,又是侦察兵出身,昨晚那两下子你也看见了,是个练家子。要是真让他这么耗下去,万一……”
“没有万一。”
军师打断了他的话。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将原本胶着的局势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李镇长,你是个做大事的人,怎么这点定力都没有?”
军师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他不肯吃敬酒,那就只能请他吃罚酒了。原本我还想留着他,给这无聊的日子找点乐子,既然他这么急着去见阎王,那我就成全他。”
“你的意思是……”李长河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今晚。”
军师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黑风季已经到了,今晚的风会很大,大到能盖住枪声,能盖住惨叫,也能把所有的血迹都埋进沙子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世上就不会再有周扬这个人,只会多一个在风沙里迷路失踪的可怜虫。”
李长河的身子抖了一下,虽然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从军师嘴里亲耳听到,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毕竟是个警察,要是上面查下来……”
“查?”军师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废旧轮胎旁,从里面抽出一条黑色的长布条,慢慢缠在手上:“李镇长,从今天开始,路断了,电也没了。这黄崖镇就是一座孤岛。在孤岛上,谁手里有刀,谁就是法律。”
“上面?等风停了,路通了,那是三个月后的事了。到时候,这戈壁滩上多几具白骨,谁分得清哪具是警察,哪具是流氓?”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阴影深处,那里站着几个像雕塑一样沉默的打手。
“通知下去,让兄弟们把家伙都亮出来。”
军师的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今晚咱们去派出所‘做客’。记住,我要活的,我要亲手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敲碎,看看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硬。”
……
派出所里,那面挂在墙上的半身镜有些年头了,水银涂层斑驳脱落,映出的人影也是支离破碎的。
周扬站在镜子前,赤裸着上身。
他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咳嗽,随后流出一股冰凉刺骨的黄泥水。
他没嫌弃,捧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脸上,用粗糙的毛巾用力擦拭着,直到皮肤泛红,那股子因连夜未眠而产生的疲惫感才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身走到床边,那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警服。
橄榄绿的布料挺括厚实,还没下过水,带着一股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道。
这是八三式警服,是他来报道那天领的,至今也就穿过两次。
周扬深吸一口气,拿起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直到领口最上面那一颗,勒得脖颈有些发紧,但他没有松开。
接着是外衣,裤子。
他穿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而庄严的仪式。
穿戴整齐后,他系上那条宽大的武装带,用力收紧,皮革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紧紧勒住腰腹,那种久违的束缚感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进入了战备状态。
他戴上那顶带着国徽的大檐帽,帽檐压低,遮住了眉眼间的神色,只露出一双冷硬如铁的眼睛。
最后,是那把五四式手枪。
周扬坐在桌前,将枪拆解成一堆零件。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虽然看表才刚刚下午五点,但漫天的黄沙遮蔽了太阳,让整个世界提前进入了黑夜。
风沙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鬼手在抓挠。
他没有开灯,就在这昏暗中,凭着指尖的触感,熟练地擦拭着每一个零件。
枪油的味道弥漫开来,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也是属于战场的味道。
“咔嚓。”
弹夹推入枪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子弹上膛,保险打开又关上。
周扬把枪插回枪套,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有混沌的黄与黑在疯狂搅动。
黑风期到了。
从这一刻起,这几百里戈壁滩彻底成了被文明遗忘的角落。
没有增援,没有法律,没有规则。
对于一个循规蹈矩的警察来说,这是绝境。
要在这种环境下按照程序办案,抓捕、审讯、取证、移交,那是痴人说梦。
对方有一群亡命徒,有枪,有保护伞,而他只有一个人,一把枪,几发子弹。
但周扬看着那狂暴的风沙,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破案如神的刑侦专家,那些繁琐的法律条文、拘谨的办案流程,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层层束手束脚的枷锁。
他真正擅长的,是潜伏,是猎杀,是一击毙命,是把敌人从肉体上彻底消灭。
既然法律的阳光照不进这片黑风暴,那就用最原始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在这里,不需要逮捕令,不需要口供,甚至不需要审判。
这是一场战争。
而战争的规则只有一个: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既然你们想玩黑的,那咱们就看看,这黑夜里到底谁才是猎人。”
周扬低声自语了一句。他没有选择固守这几间四处漏风的平房,那等于是在坐以待毙。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趁着对方还没摸过来,趁着他们还以为自己是个只会死守规矩的小片警。
他伸手拉开抽屉,抓起两把备用的弹夹塞进兜里,又摸出一把军用匕首别在小腿外侧。
整理好一切,周扬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派出所。
“马旦,你说得对,这地方的规矩是刻在刀子上的。”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狂暴的风沙瞬间像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几乎让人窒息。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像针扎一样。
周扬没有退缩,他压低帽檐,迎着那呼啸的黑风,一步跨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派出所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将最后一点昏黄的灯光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猎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