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户京介望着警车拐过街角消失,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蜷起,指尖刚好按在手腕内侧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
七年前的东都大学医学院外科,他是最被看好的年轻医师,和大他两届的仁野保,是最有力的两个竞争者。
一台常规的二尖瓣置换术,他主刀,仁野保是一助,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步骤,仁野保手里的手术刀忽然“失手”,锋利的刀刃斜斜划开他的左手腕,深可见骨。
手术差点砸在台上,他也因为这道伤,自此告别手术台。
他当时真的以为是意外,他的伤还没好,科室里的老资历,老教授们就轮番找他谈话,话里话外都是让我别追究,说仁野保也不是故意的,年轻人要以大局为重。
那是的他也年轻,想的都是,那就算了吧,整个心外科,有前途的医师也就只有他风户京介和仁野保两个人,那么多患者,整个科室骤然少了两个医师,一时半会定然收拾不好局面。
可是他哪里想得到,他的老师想要他你不追究,是怕他闹起来,耽误仁野保协助他们拿患者做筏子吃医疗公司的回扣。
而从进入医院便老老实实的自己,早就被这群人踢出了局。
真正捅破窗户纸的是一年前。
刚晋升主任医师的仁野保把他邀请到家中炫耀,仁野保喝的烂醉如泥,搂着他的脖子喷着酒气笑。
“风户啊风户,你就是太老实。当年我就是故意划你的,又怎么样?教授们还不是都站在我这边?你拿什么跟我争?”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握紧了口袋中的手术刀,想着就这样对着颈动脉划下去,伪装成仁野保自杀,也没人知道。
可是在最后一刻,他犹豫了,不知为何他莫名就想到了他在左手受伤前医治的最后一个患者。
那个名为榊无嗣泉的神社少神主。
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喜欢去神社附近转一转,想到要是自己因为杀了人被逮捕,到了监狱,恐怕就看不见屋敷神社那常开不败的紫藤花了。
如今自己在心疗科,在产屋敷的庇佑之下,也算是业内新秀,用自己的前途去换一个烂人的性命,太不值了。
更何况这个烂人背后,还有一连串需要被清算的老资历。
所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直到前段时间,榊无嗣泉将那份他一直在等的文件发到了他的邮箱。
有平野浩一妻子的病历,有鸿上舞衣父亲的死亡记录,还有四十七条受害者的名录,每一条背后,都牵着仁野保和他背后那群人的影子。
——只有逃脱了法律制裁的杀人,才算是真正成功的犯罪。
少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风户京介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要怎么做。
他匿名把最致命的几笔采购回扣证据寄给了仁野保。仁野保果然慌了,当天就约了加藤彰在公寓密谈。
他就站在对面旧图书馆的三楼窗边,隔着一条街,看着屋里的争执越来越激烈,看着加藤彰被仁野保逼得红了眼,抄起桌上的手术刀,狠狠扎进仁野保的胸口。
血溅在窗帘上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仁野保家的座机,留下了那通“十分钟后到”的语音留言。
他算准了,慌了神的加藤彰,一定会想到嫁祸给他——毕竟他们有旧怨,他又“刚好”要来赴约。
十分钟后他作为被嫁祸的受害者出现在了仁野保的公寓,却发现仁野保命硬的很,竟然没有断气,躺在地上声音微弱地求他叫救护车。
他就在一旁看着,看着仁野保的血慢慢地流干,看着他的眼睛从祈求,到最后灰下去。
全世界,包括警察们知道的风户京介,不过是一个七年前被毁了前途,七年后又被同一群渣滓陷害。
至于这中间的插曲,风户京介决定还是烂在肚子里,留着自己深夜回味吧。
嗣泉看向风户京介,夕阳的光勾勒着男人的轮廓,他身上的洁白无瑕的因果线,却隐隐浮现出一缕不详的黑色。
嗣泉移开了目光,浅紫色的眼眸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阳光之下总有阴影,如果事事都要计较,那他也太累了吧。
不过,接下来最让嗣泉头疼的并不是已经成为过去式的风户京介和加藤彰,而是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看着他的景光先生。
现在说是松田警官硬要带着他从医院跑出来的,还来得及吗?
深夜的医院静得发空,医院外昏黄的路灯透过磨砂玻璃渗进病房,在白床单上投下模糊的边。
嗣泉是被左肩胛的钝疼弄醒的。
下午跟着跑了一趟公寓,原本就没长好的伤口又渗了血,睡前护士重新上药包扎过,现在药效过去了,倒是有些恼人。
走廊外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嗣泉的手下意识就摸向枕头底下的短刀。
冰凉的刀柄刚抵到指尖,鼻端先萦绕开一缕熟悉的苦橙花香,混着淡淡的烟草余韵。
他指尖一松,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左肩的伤口被扯得钝疼,却不见少年皱半分眉。
嗣泉的眉眼含笑,看向门口背光的高挑身影。
“贝尔摩德前辈是来给我讲睡前故事的吗?”
门被轻轻推开,贝尔摩德倚在门框上,黑衣黑帽,只露出一截线条明艳的红唇,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嘛,小贵腐想听什么故事,《小丑回魂》怎么样?”
“贝尔摩德前辈是想把我当成小孩吓唬吗?”
贝尔摩德笑了,她踱步走进来,随手带上门,鞋跟踩在地板上没半点声响,像只夜游的猫。
“贵腐的警觉还真是一刻都不松。我还以为伤成这样,总能睡沉些。”
“前辈的香水味都飘到走廊尽头了,想装睡都难。”
“再说,这么动人的味道,装没闻到也太可惜了。”
贝尔摩德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还能从贵腐的嘴里听到这样讨女人欢心的话,随即掩着唇低笑出声,顺势坐在了嗣泉的床边。
“这嘴可真甜啊,比琴酒那家伙会哄人多了。”
“前两天回组织据点,正好撞见琴酒在吧台喝酒。伏特加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凑上去跟他汇报完事儿,还老老实实补了一句 ——‘贵腐让我带话,谢谢琴酒前辈锄奸扶弱’。”
“你是没看见,琴酒手指一紧,当场就把玻璃杯捏碎了。伏特加站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跟个受气包似的。”
嗣泉忍不住弯了弯眼角,有琴酒前辈的笑话听,伤口都没那么痛了。
“我还以为伏特加前辈不会说这话。”
“那傻大个懂什么呀,他那个琴酒老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褒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