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界,青州,白云观。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王星河已经扛着比他人还高的扫帚,站在了外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
晨雾未散,偌大演武场空无一人,只有扫帚刮过石面的沙沙声,一声一声,单调得像是在数着他的命。
「第七百三十一天。」王星河在心里默默记账。
自从十岁测出灵根、被分到外门做杂役,这把扫帚他拿了七年。演武场九千九百块青石,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一块有裂纹,哪一块雨后长青苔。
只是今天,他扫到中央那块测灵碑附近时,脚步顿了顿。
碑面上「王星河」三个字还刻在十年前那一栏的最末尾,后面跟着四个小字——
绝灵之体。
十年了,笔画边缘都被风雨磨圆了,像一句被人反复嘲笑后褪了色的笑话。
「呵。」王星河扯了扯嘴角,继续扫地。
绝灵体是什么概念?万中无一的灵根匮乏症,别说引气入体,他连天地灵气的边都摸不着。宗门医堂的执事当年翻了三天典籍,最后只憋出一句话:「这孩子,比没有灵根还不如——没有灵根好歹清净,他这是灵根碎成了渣,堵在气海里,修炼等于往漏底的桶里灌水。」
炼气一层,整整十年。
白云观历史上最慢的纪录,没有之一。
雾散了。
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三三两两,是内门弟子晨起练剑的时辰。王星河很自觉地收起扫帚,退到演武场边缘的石阶下——杂役弟子,是要给内门让路的。
「哟,这不是我们白云观的吗?」
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王星河眼皮都没抬,光听声就知道是谁。
周通,内门执事周守财的独子,二十岁,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在内门弟子中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一身崭新的月白法袍,腰间挂着灵玉坠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狗腿似的内门弟子。
「周师兄早。」王星河垂着眼,侧身让路。
按照规矩,让了路,这事就该过去了。
但周通今天显然不打算按规矩来。他踱到王星河面前,绕着那把大扫帚转了半圈,忽然一脚踩在扫帚柄上。
「听说,」周通笑眯眯的,「你昨天去医堂,又领了一份淬体汤的渣子?」
王星河没吭声。
淬体汤是给外门弟子打熬筋骨的,汤药领完,锅底还沉着一层药渣。别人嫌晦气不要,他去讨来泡脚——泡了七年,脚底板倒是比脸还嫩。
「啧啧啧,」周通摇头叹气,声音却陡然拔高,让半条山道的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药渣泡脚!诸位师弟都听见了?我们白云观的绝灵体,修炼不修灵气,专修脚皮!哈哈哈哈——」
哄笑声炸开。
有人笑着摇头走了,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晨雾散尽,日头升起来,照得测灵碑上「绝灵之体」四个字明晃晃的。
王星河垂着眼,盯着周通踩在扫帚上的那只云纹靴。
靴面很新,一看就是执事殿新发的。他认得这双靴子——上个月外门扣了他三块灵砂的月俸,执事周守财说账目对不上,原来对在这儿。
「怎么,不服气?」周通俯下身,拍了拍王星河的脸,力道不轻,「王师弟,师兄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绝灵体,占着宗门的杂役名额,吃着宗门的饭,十年了炼气一层——我要是你,早就下山讨饭去了,省得在这儿碍眼,你说是吧?」
「周师兄说得是。」王星河说。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通愣了一下。他预想过王星河会怒、会忍、会赔笑,唯独没料到这种平——平得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石头,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没劲。
周通撇撇嘴,脚从扫帚上抬起来,顺势一脚踹在王星河腿弯上:「让开让开,别挡着道!今日外门大比的场地要提前收拾,耽误了时辰,你赔得起吗?」
王星河踉跄半步,扶住了石阶,没倒。
「还不快滚去扫东山道?」周通整理了一下法袍,带着两个狗腿扬长而去,「记住喽——绝灵体,也配修仙?」
笑声顺着山道飘远。
王星河站在原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扛起扫帚,往东山道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抬一次头。
没人看见他垂着的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不像一个被羞辱了七年的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在记账。
周通,炼气九层。克扣月俸灵砂三块,折一双云纹靴。今日当众踩头一次,踹腿一脚。
王星河在心里把这笔记在了第七百三十一天的账页末尾。
账,先记着。
东山道扫完,日头已经偏西。
王星河坐在丹房后墙根下啃冷馒头的时候,一只手从墙头伸了下来,指尖捏着一个小纸包。
「接着。」
墙头上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水。
王星河抬头。暮色里,一个穿靛青丹袍的女子蹲在墙头,眉眼清淡,手里还拎着半锅没倒完的药汁。白云观丹房弟子不少,但会蹲墙头给他递东西的,只有这一个——
沈青梧,丹房师姐,炼气九层,全宗公认的丹痴。
「淬体丹,上品。」沈青梧把纸包抛下来,言简意赅,「药渣泡脚没用,这个才有点用。」
王星河接住纸包,入手温热。上品淬体丹,市面上一枚至少十块灵砂——他两年的月俸。
「师姐,这太贵重了,我——」
「我用不上。」沈青梧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丹房每日出废丹,这是炼废的一炉里成色最好的,扔了可惜。」
王星河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
炼废的一炉里成色最好的,也是上品。这话骗鬼呢——丹房的废丹自有执事回收折现,什么时候轮到「扔了可惜」?
但他没有拆穿。
七年了。整个白云观,往上数内门,往下数杂役,只有这堵墙头后面的人,会在他被踩进泥里的时候,隔着墙递过来一包还温着的丹药。
「谢谢师姐。」王星河把纸包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认认真真地说。
沈青梧蹲在墙头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今天周通又欺负你了?」
「小事。」
「嗯。」她没追问,拎起锅翻身下了墙头,只丢下一句,「大比的场地你多上心,听说这次梁州有上宗的人来观礼。」
脚步声远了。
王星河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抬头看天。
梁州,上宗。
那是梁州三大上宗的人物才会来的场合。周通削尖了脑袋想在大比上露脸,就是为了搏一个被上宗看中、一步登天的机缘。
「机缘啊……」王星河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笑了笑,扛起扫帚回柴房。
那种东西,跟他一个绝灵体有什么关系呢。
柴房在外门最偏僻的角落,破门漏风,下雨天屋顶会奏乐。
王星河点亮油灯,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没有几样东西:半块磨得发亮的旧砚台,一根秃毛笔,还有一把——
锈菜刀。
刀身不足一尺,锈迹斑斑,刀刃上全是豁口,扔在灶膛边都嫌占地方。但王星河每天晚上都要把它拿出来擦一遍。
这是他爹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他没见过爹娘。养他长大的老杂役临死前说,十年前一个雪夜,有人把这把刀和襁褓里的他一起放在了白云观山门口,襁褓里还塞着一张字条,只有三个字:
「让他活。」
老杂役不识字,把字条当引火纸烧了。于是王星河连爹娘的字迹都没留下。
「爹,娘,」王星河一边擦刀一边例行公事地念叨,「今天又没练出气感,炼气一层稳如泰山。你们儿子大概率是废了,不过放心,我心态好。」
菜刀当然不会回应。
擦完刀,王星河把它放在枕边,吹了灯。
窗外,一轮圆月爬上东山。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也格外亮,亮得有些反常。月光从柴房的破窗洞里斜切进来,正好落在枕边那把锈菜刀上。
然后,异变陡生。
刀刃上的斑斑锈迹,在月光里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刀身内部烧穿了。褪尽锈迹的刀身并不光亮,反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金色,刀柄末端,一个从未显露过的古字缓缓浮现——
那字只有一半,笔画像被人生生劈断,但仅仅是这半个字,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蛮横与苍凉。
「劫」。
刀身开始发烫。
王星河猛地睁开眼。
枕边,暗金色的刀身嗡嗡震颤,半个「劫」字在月色里渗出微光,像一只沉睡了千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与此同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检测到宿主血脉……验证通过。】
【截胡系统,觉醒中——】
王星河僵在床上,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半声嘶哑的气音:
「……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