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皇帝在案后,案上摊着那摞揭帖,他没翻,揭帖压在裴慎带回的实数册底下。
三府联名,皇帝说,请朕停清丈。
裴慎说。
朕不停。皇帝沉声道,朕给你一条路。你带下去。
哪条路。
自首免罪,举报分成。
裴慎一怔。
自首免罪,皇帝道,限期三十日。限期里,隐田的田主自己报上来,报的,免罪,田入官册,人留地——田还是他种,税照征。不报的,过了限期,按治。
举报分成,皇帝开口,不报的,旁人报他。报中的,举报的人,分他隐田的三成。
裴慎站在案边,没动。他在算。
三成,他说,是分成里最高的。
就是要高。皇帝说,让不报的,怕报他的人。
裴慎还在算。他算的是另一头。
陛下,他说,举报分成,是把士绅的手,伸到士绅家里。
皇帝道,朕不派兵去江南,朕派的是。
可这样,裴慎道,江南的士绅,就自己咬自己了。咬出来的,不一定是田,是仇。
皇帝道,是好的。
裴慎没懂。
仇记着,皇帝只说,比田记着牢。田会再藏,仇不会。
裴慎把这句话记下了。他退出去。殿门关上的时候,皇帝把案上那摞揭帖抽出来,一张一张,看也没看,搁进了抽屉里。
破局令到苏州那天,城隍庙里又坐了人。还是那几张脸,多了两个新的。庙里的和尚把香炉擦了,香是新的,烟很直。
自首免罪,青缎袍说,限期三十日。
三十日,第一个士绅说,是紧的。
青缎袍道,是好事。
好事?第一个士绅说,隐田报上去,田归官册,人留地。田是我们祖辈的,三代了。
三代了,青缎袍说,可册子上没有。
庙里静了一会儿。有个士绅把茶搁在供桌上,茶碗底磕了一声。
举报分成,他说,旁人报我,他分我三成。
三成,青缎袍道,是高的。
高的,第一个士绅说,我田多。我田多,别人报我,他赚得多。
你田多,青缎袍说,别人怕你田多,也怕你。你自首,田保住了,税照交。你不自首,过了三十日,别人一报,你丢三成。
第一个士绅不说话了。他坐着,把茶端起来,又放下,茶是温的。
报自己,他说,保田。报别人,他停了一下,赚三成。
青缎袍道。
报别人,第一个士绅说,不如报自己。
庙外,有人在街上喊,卖糖炒栗子的,一声一声,从庙前过,远了。
青缎袍站起来,走到门口。
都去。他说,限期里,该报的报。
报谁。
报自己的。青缎袍说,自己的田,自己报,田还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田多的,先报。
城隍庙的门合上了。香炉里的烟,还是直的。
城隍庙散了以后,第一个士绅没回家。他走到府衙外的码头,租了一条小船,船里放着他家三代的地契。
船到对岸,他把地契抱上岸,往自家田头的田埂上走。走到田埂上,他站住了。田是青的,还没返青,泥是湿的,像开春头一天那样,退不回去。
他蹲下来,把地契摊在膝上。青的,黄的,白的,一摞。最上头那张,是他祖父写的,墨是旧的,字是旧的,田是他祖父那辈买的。
他看了很久。
他对自己说,田还是我的。
他站起来,把地契抱好,往回走。往衙门的方向走。
衙门前,已经排了队。
自首的塘报,一天比一天厚。裴慎坐在户部值房,案上摞着自首的折子,摞了半人高,折子底下压着的是各县的实数。
自首,裴慎说,到今日,多少。
书办查了一遍。
苏松嘉湖,四府,自首隐田,二十九万七千亩。
裴慎把这个数记下来。他翻到分府的账:苏州自首十一万,松江八万,嘉兴六万,湖州四万七。
投献的,裴慎道,报了多少。
投献自首,十四万。
诡寄呢。
诡寄,并户的都拆开了,自首八万。
实隐呢。
实隐,自首七万七。
裴慎把这三个数看了一遍。十四、八、七万七,加起来二十九万七。他拿起笔,在户部的总账上记了一行:
苏松嘉湖,自首隐田二十九万七千亩。差数二百二十七万,清出三成。
他搁下笔。
剩下的呢。
书办说:剩下的,是还没报的。
哪几县,还没报。
书办翻册子。翻到常熟,停了一下。
常熟。书办说,常熟一县,自首只有三千亩。
三千亩?裴慎说,常熟的差数是多少。
四万七千亩。
四万七千亩,自首三千亩。裴慎道,常熟是谁的地。
书办不吭声。
常熟,裴慎说,是曹家的。
值房里静了一会儿。
裴慎把册子合上。
自首潮里,他说,怕的都报了。不怕的,没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户部的院子,院子角落种着一棵枯梅,还没开花。
不怕的,裴慎道,会动手的。
他把这句话,写进给皇帝的塘报里。
塘报到御前。皇帝看了那行自首二十九万七千亩,又看了那行常熟自首三千亩,差数四万七千亩。
怕的报了,皇帝说,不怕的没报。
裴慎说,常熟,曹家。
曹家。皇帝重复了一遍。
他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指压在那行常熟自首三千亩上,压了一会儿。
限期还有几日。
还有八日。
八日,皇帝顿了顿,说,够常熟出事了。
裴慎抬起头。
陛下是觉得……
曹家不会自首。皇帝道,他田多,他不怕丢三成——他怕的是全丢。他要么死扛,要么,皇帝顿了顿,要么让清丈的人,出事。
殿里静了。
传话户部,皇帝沉声道,常熟的清丈,加一个人。察事司的人,下去,跟着清丈。
再传一条。皇帝说,限期里,谁要拿清丈的人,先报察事司。
裴慎应了,退出去。
皇帝坐在案后,把塘报合上。窗外的枯梅,还没开花。
会死人的。他又说了一遍。这一回,是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