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槿陪师父用过饭，先送叶老午休，她则去了五号楼病房区。
当然从五楼电梯出来，路过的家属、患者，病区的值班护士，都笑着和她打招呼。
钟槿难得干净的白大褂，袖口挽起一点，手里捏着一叠病历夹，脚步轻稳。
在急诊的时候，和急救打交道，白大褂少有特别干净的时候。
“小钟大夫！”
“钟大夫！”
“中午好！”
接连不断的打招呼，每个人，钟槿都认真回复，没有半分年轻医者常有的局促。
“钟大夫，今天还是从我们家老骆开始吗？”
钟槿目光扫到靠窗床位的李阿姨，她笑着应声：“对，咱们按顺序来，骆叔中午吃饭，过半小时了吧？”
李阿姨连忙点头：“过了过了，十一点半就吃过饭了，就等着你来呢。老骆刚才还念叨，盼着你过来扎针。”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天，流程熟得很，早早用过饭，就等钟医生过来。
钟槿脚步停在床边，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病历，目光划过上面记录的脉象、二便和汤药服用情况。
管床护士站在身侧，轻声汇报：“今早血压平稳，晨起面部僵硬持续减轻，汤药按时服了，就是昨晚睡眠浅，后半夜醒了一回。”
“嗯，我看看。”钟槿把病历夹递给护士，俯身，目光落在老骆脸上。
这是她第一位收入院的面瘫病人，对比入院时口眼歪斜的模样，眼下右侧口角歪斜已经收回去大半，
只是仔细看，抬眉的时候右侧额纹依旧浅淡，眼睑闭合还有一丝缝隙。
老骆看见她，脸上露出笑意，试着抬了抬眉毛：“钟大夫，你瞧，今天早上漱口，水不会顺着嘴角漏了。就是这半边脸，还是发木，像裹了层厚棉布。”
钟槿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上，静候片刻，感受脉搏起伏，另一只手轻触他右侧面部的阳明经循行位置，轻轻按压。
“按这里有没有酸胀感？”
“有！往下窜，一直扯到耳根。”
“经络痹阻日久，气血慢慢在恢复，但还没有完全通开。”钟槿收回手，直起身，
“汤药继续原方，不用改动。今天针灸穴位微调，加强局部经气流通。”
李阿姨在一旁连忙问：“那针会不会加？老骆怕疼，上次扎完，他说酸胀，倒不是刺痛。”
“放心，针感是酸麻胀，不是剧痛。我调整深浅，不加重刺激。”钟槿转头吩咐护士，“准备一次性毫针，取阳白、攒竹、地仓透颊车，再加合谷、足三里。”
“收到。”护士应声，转身去推治疗车。
旁边加床那位有顽固性偏头痛的花白老爷子探过头，出声搭话：
“钟大夫，我这两天遵照你教的导引，晨起站高桩，按揉风池。头痛发作次数少了，就是早上起来脖子发僵。”
钟槿侧过身看向他：“转头试试，左右转动，慢一点，别猛使劲。”
老爷子依言缓缓转动脖颈，动作比入院之初灵活不少。
“好多了，之前一转，半边脑袋跟着抽痛。”
“瘀堵松动了，但颈侧筋脉拘挛还没完全解开。转头舒缓不要贪久，单次十五分钟足够，千万不要硬撑。
肩往下沉，别耸肩，耸肩反而会拉紧颈部肌肉，加重头痛。”钟槿叮嘱，“我等下给你加个简易按揉手法，让陪护家属学着，每天睡前帮你松一松。”
老爷子连连记在心里：“好，好，我记牢了。”
治疗车推到床边，消毒棉球、毫针摆放整齐。
钟槿洗净双手，动作干脆利落。
罗叔微微仰头，放松肩颈。她持针，快速破皮，捻转进针，每下都沉稳干脆。
“来了，有感觉就说。”
针依次落位，老骆轻轻“嗯”了一声：“来了，胀，往脸上漫开。”
他们不怕有感觉，就怕木木的没有感觉！
“正常经气感应，需要忍耐些，留针二十分钟。”钟槿一边捻转微调针感，一边随口问诊，“最近吃饭口味怎么样？有没有口苦？”
“偶尔有点发苦，胃口一般，吃不多。”
“肝胆尚有郁热，方子里面的茵陈剂量不动。少碰油腻，鸡蛋羹这类清淡的可以吃，红烧、卤味一概忌口。”钟槿嘱咐，转头看向李阿姨，“陪护家属也要盯着，别偷偷加餐。”
李阿姨不好意思地笑：“晓得晓得，家里带来的酱肉，我都收柜子里锁起来了，一口不让他碰。”
周围病床的病人都安安静静看着，年轻大夫落针行云流水，没有多余动作，明明看着年纪不大，手上功夫却稳得吓人。
等这几枚针全部调好，钟槿交代护士留意留针期间的情况，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
这一床，是类风湿痹症多年的中年妇人，双手关节变形肿胀，常年疼痛，晨起僵硬，西医用药副作用大，转来中医病房调理。
钟槿伸手，轻轻托起她的双手，仔细观察关节肿胀程度，指尖轻按。
“今早晨僵持续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比刚来的时候短了半小时。就是夜里，关节会隐隐作痛，有时候疼醒。”
妇人叹了口气，“以前吃止痛药，胃烧得难受，不敢长期吃。现在喝你的汤药，胃舒服很多，就是疼痛消得慢。”
“痹症缠了十几年，寒痰瘀血凝在骨节里，不可能一蹴而就。”钟槿指尖搭脉，
“脉象比上次柔和，寒象减轻。但是深伏的湿邪难清。继续温通经络，我把方子里面桂枝微调一点，稍微加重通络，不伤津液。”
妇人眼睛一亮：“真的能继续减轻？”
“循序渐进。这周可以尝试增加手部导引动作，缓慢抓握，不要用力掰关节，防止关节损伤。”钟槿示范了一个缓慢握拳松开的动作，“像这样，轻柔活动，一天三组，每组十次。不能急。”
妇人跟着慢慢模仿，认真记下来。
管床护士在一旁同步记录医嘱，低声补充：“她昨天复查血常规，指标稳定，没有不良反应。”
“很好，继续监测。下周再复查炎症指标。”钟槿点头，又看向隔壁病床，那是一名顽固性失眠伴焦虑的中年男性。
“睡得怎么样？”
男人苦笑一声：“比入院前强，以前整夜睁眼，现在能睡四个小时，但是梦多，醒了浑身疲惫。”
“肝郁扰神，心神浮越。”钟槿沉吟片刻，“睡前可以按揉涌泉、神门，汤药继续。少看手机，病房里尽量闭目静养，思虑太重，药效力会打折扣。”
男人应声：“我尽量控制，就是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病要药治，心神更要自养。思虑不休，气机郁结，药效减半。”钟槿语气平和，“慢慢来，一周一个阶段，我们慢慢调。”
快速起针之后按压针孔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