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行进,四周的死气越浓,魔气和灵气少得可怜。
野兽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怨魂,有些怨魂附在尸骨上,摇摇晃晃扑来,却被金鳞卫砍成骨堆。
所有药仙宗弟子分散开来寻找玄黄桑木的下落,有单独行动的,也有三两人同行,但他们身后不远处都会有一位金鳞卫守着。
有弟子感动于皇子的大度,竟然派遣金鳞卫随身护着他们。萧瑜嗤之以鼻,什么随身守卫,分明是监视他们动向。
地狱裂谷深处许多白骨和怨煞,顾十柒疑惑,他问萧瑜:“这里了无人烟,怎么会有人骨?”
萧瑜蹲下身,凑近去瞧地上的骨头:“不是凡人骨,骨上有道纹,说明已经开始感悟法则之力,生前至少也是元婴修为,看这骨被腐蚀的程度,大概有七八百年了。”
萧瑜又陆陆续续查看了其他尸骨,有人有妖兽有异族,年份从上万年到近几十年不等。
“确实奇怪,这荒芜之地便是有尸骨也该是千年前,万年前,怎么会有近几年的尸骨?”
地狱裂谷外围有魔门扎根,但谁都知道内围深处是绝地,也没有值得收集的天材地宝,若无意外,傻子才会来这里。
“还有凡人骨。”谢漾蹲下身要捡起脚边的骨头,却被里面浓烈的怨念蛰了一下手指,他连忙缩了回来。
顿了顿,他叹息一声,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施展生命净化之力,将里面的怨念冲掉,轻声道:“都过去了。”
他不会超渡,无法送怨灵入轮回,能做得,也只是净化怨念,让它不必日日被怨恨所困,死后也受尽苦楚。
*
萧瑜都弄不明白的事,顾十柒更不懂了,他异想天开道:“或许是这里主动把尸骨吸过来的。”
谢漾笑道:“有可能,总不能是这些尸骨主动跑过来的。”
他们正谈论着,不远处看守他们的金鳞卫抬起重戟敲了敲地面,沉声道:“诸位不要随意触碰这里的尸骨,若是沾染上死气,休怪被抛下。”
他眼神扫向萧瑜三人,“快些寻找机缘,对大家都有好处。”
萧瑜扮演的就是纨绔子弟,他冷哼一声:“本少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抬脚一踹,将脚边的尸骨踹了出去,白骨七零八落四散,有几根落到金鳞卫脚边。
萧瑜哼笑:“你若看不惯,只管去保护旁人,无需在我面前碍眼。”
“不过是皇家奴仆,还敢来吩咐我做事,便是你那皇子来,我也是不惧的,你又算什么?”他嗤笑,下巴微扬,将一位酒囊饭袋,看不清形势的弟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正好趁此机会让金鳞卫将他们丢下,这样他们就能从明处转到暗处,不然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太受限制。
一旁的谢漾主动扮演狗腿角色,奈何他本身也是世家培养的弟子,做不来恭维之举,嘴巴开合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啊……是,少爷说得对!”
说这话时,腰板笔直,连头都没低。
萧瑜斜睨着谢漾,一脸嫌弃,明显对于他这演绎不满意。
谢漾偏过头,心里暗道:失策了,他干什么给自己安排个小厮的角色,可若要演另一位世家公子,还要编造身份……
谢漾暗中瞪着萧瑜:下次我演少爷。
萧瑜想踹他。
他们这边暗中交流,在金鳞卫看来,就是萧瑜撂下侮辱人的话后,直接不理他,还跟着旁人取笑自己。
“你再说一遍!”金鳞卫脸色铁青,元婴境灵压毫不留情地释放。若萧瑜真是筑基,如今早已趴下。
顾十柒上前,捏碎一枚玉符,化神巅峰灵压瞬间自玉符中释放,将金鳞卫逼退。
他们三人服下潜龙丹压制修为之前,炼制了上百枚化神玉符,以防陷入陷阱,也为了营造身后有大能庇佑的人设。
此刻,那金鳞卫鳞甲光芒一闪,硬生生抗下了这灵压之力,他咬牙,抬头忌惮地看向萧瑜等人。
萧瑜躲在顾十柒身后,撒娇道:“夫君,他欺负我,你帮我揍他!”
围观的众人:“……”
药仙宗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
“他那道侣也是筑基,怎么想的,让道侣去为他撑腰。”
“唉,一个草包纨绔,你能指望他知道什么。”
“可怜的刀客,有这样一位惹是生非,看不清局势的道侣,估计受了不少委屈。”
可众人再一瞧,黑衣刀客虽面无表情,却抬手握住纨绔的手,沉声道:“别气,我揍他。”
刀客偏过头,眼底柔情褪去,冰冷地看向金鳞卫,毫不留情取出三枚玉符,挨个捏碎,刀气直袭金鳞卫。
化神境的凛冽刀气让四周温度染上锋锐之意。
众人下意识后退百步,却依旧感觉皮肤被刮得生疼。
“好强的刀意,没想到这纨绔的家族还有这等人物。紫汀长老不是丹修吗,没听过她门下有刀修。”
“可能是前来投奔的客卿,丹道,器道世家最容易吸引散修,没看这刀客也被纨绔抢来结成道侣了么。”
“可我觉得……他似乎乐在其中?”
只见黑衣刀客将纨绔牢牢护在身后,真的听纨绔的话,放出数枚带着刀意玉符,只为了教训对面的金鳞卫。
金鳞卫不得不挥动重戟抵抗,顾十柒变化角度释放刀气,金鳞卫笨重,根本无法躲避,化神巅峰的刀气很快将鳞甲砍出一道裂痕。
顾十柒这才对萧瑜说的话有了更深的领悟——金鳞卫单打独斗确实很弱。
他们这边的动静太大,吸引了其他金鳞卫,也吸引了金鳞卫如今的统领。
佟礁大步向前,抬手一挥,将顾十柒的刀意和金鳞卫的重戟一并挥开。他站在两人中间,沉着脸看向那名金鳞卫:“让你看守弟子斩杀怨煞,不是让你攻击自己人!”
“可是统领,他……”
“闭嘴!”佟礁沉声道:“退下,回去领罚!”
金鳞卫闭嘴,退回车辇处。
佟礁冷眼扫过众人,视线在萧瑜和顾十柒身上停顿片刻,满眼审视。
萧瑜依旧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底可惜,这统领出现太快,他们逃跑的计划落空了。
顾十柒除了在萧瑜面前展露出一丝情绪,对外任凭风吹雨打,都是一副面瘫样,什么也看不出。
佟礁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他一走,空气似乎重新流通起来,众人这才开始说话,都在讨论萧瑜还有这位金鳞卫统领。
但讨论最多的,还是纨绔和刀客的感情。
他们真好奇,这两人怎么走到一起的。
有人说:“纨绔虽然废了点,但长得还行。”
另一人反驳:“那也太肤浅了,修为到了高处,哪有丑的?他骨相确实优越,但也没强到人神共愤的地步,要我说,还是为了修炼资源!”
顾十柒听了一耳,转头盯着萧瑜这张新捏的脸看。
萧瑜眼眸流转,似有水波荡漾,弯起眉眼看向他:“怎么了。”
顾十柒感觉心脏酥酥的,他神色恍惚,陷入了自我怀疑,怎么回事,这张脸看起来也不错。
萧瑜凑近,“怎么发呆了?”
顾十柒一脸凝重,抬手将他的眼睛遮住,一板一眼道:“公子,你离我远点,我要静一静。”
萧瑜:“?”
顾十柒转身跑到另一边去看骨头了。
萧瑜望着顾十柒深沉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我惹他了吗?”
谢漾在一旁嘎嘎乐。
萧瑜冷眼瞥着他,谢漾立刻收回笑容,转头去另一边的骨头堆蹲着。
*
顾十柒漫不经心地用随手锻造的刀拨弄着眼前的骨堆,骨头散落在四周。
忽然,他神色一凛,抬头和骨堆里的一只骷髅头对上。
冷冽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这颗骷髅脑袋。
盯着有十息的功夫,他收回视线,垂下眸,继续用刀扒拉底下的骨头。
骨堆上的骷髅头以极其缓慢的动作缓缓移动。
顾十柒倏地抬头,骷髅头一动不动,黑黢黢的骷髅眼静静凝望暗沉的天空。
顾十柒皱眉,他微微歪头,抬手用刀将骷髅头轻轻一推,骷髅头从骨堆上滚了下来。
见毫无威胁,他便不再关注。这时萧瑜凑了过来,将他的注意力转移。
“一炷香了,你还不理我吗?”萧瑜低声道,语调悠长,透着委屈,“好狠心。”
顾十柒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我没不理你。”
“哼,你都不要我了,还说没有。”
顾十柒大惊,声音都响亮起来:“我没有!”
“要的。”顾十柒认真盯着他。
萧瑜逗他有趣,还不等继续,忽然一顿,顾十柒也同样一顿。
两人一同偏过头,就见一具骷髅架子静悄悄的,手里拿着骨头往身上按,似乎很着急,按错了好几根,腿骨按到了手臂上,肋骨少了四五根。
见到萧瑜和顾十柒望过来,惊得骨头架子都散了散,连忙丢下手里的骨头,转头跑入雾气中。
*
地狱堂领地。
黑色土地蠕动,须臾,一只骷髅手从地底伸出,手按住地面,用力一撑,将这具骷髅尸身从地里拔出。
这骷髅不是完完全全的骷髅,身上还带着腐烂的肉,但随着骷髅四处钻地、不断摩擦,那些腐肉很快便会掉落,最后只剩一具骨架子。
不断有骷髅爬出,它们跌跌撞撞向着地狱堂主殿行进。
其中一具骷髅十分特别,它的腿脚成了手臂,手臂成了腿脚。
这些骷髅进入大殿,纷纷仰头看着高台椅子上的女子,它们齿骨开开合合,手脚并用比划。
玉明欢抬手下压,“不要急,我们慢慢说,大家的意念我都会听到。”
手脚错位的骷髅十分活泼,又蹦又跳吸引玉明欢的注意,甚至还爬上了高台。
金老五和一众金鳞卫守在殿下两侧,见到有骷髅要上台,连忙要阻拦,玉明欢道:“不必拦它。”
手脚错位的骷髅给她传递消息,四肢乱飞。
玉明欢眯起双眼:“玄黄桑木,玉明瑞……”
骷髅将玉明瑞带着上百名金鳞卫和药仙宗弟子四处寻找玄黄桑木的消息告知了她。
金老五等人听不懂骷髅的话,纷纷看向玉明欢。
玉明欢轻闭双眼。
“金统领。”
“属下在。”
玉明欢声音很轻,像是问她自己:“我能杀掉他吗?”
金老五联系到玉明欢刚刚提及的人名,得知这人是现今玉虚皇太子,他皱眉:“殿下三思,而今净业和尚正四处搜捕您,玉清老祖也在药仙大陆,我们不宜现身。”
玉明欢看向台下的骷髅。
“可是,我子民的仇又如何报呢……”
金老五喉咙发涩,他用力呼吸调整心绪,沉声道:“殿下,他们……他们也不愿您冒险,我们先养足实力,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玉明欢摇头:“不会了,我已经失去了成为人皇传承者的资格。”
她看向金老五,眼底带着真诚的歉意:“统领,我让你失望了。”
“殿下即使入魔也心念苍生,属下从未对您失望。”金老五眼神坚定,“人皇旗认可之人是殿下,金鳞卫便誓死追随。殿下想要做什么,就去做,金鳞卫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