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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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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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道很窄。

两边的灌木丛密得不见天,枝条横斜过来,在脸侧刮出一道道细白的印子。

地上的土被野猪拱得坑坑洼洼,翻开的泥土还是湿的,混着腐烂的松针,踩上去软而无声。

沉舟走得很快。

不是跑。

是那种一步接一步、中间没有停顿的快。

肩膀擦过灌木的时候不侧身,由着枝叶从衣料上刮过去。

脚下绕着坑走,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枯叶碎裂的声音被林间的风声盖住了。

三里地,不到两刻钟。

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他慢下来,贴着崖壁的阴面走,一直走到崖壁尽头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才伏低了身子。

山口在下面。

一条黄土路从山坳里弯出来,路两边是两排老松,树冠压得很低。路边有个石墩子,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被来往的人坐得油光发亮。

石墩子旁边蹲着一个人。

灰布短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正低着头擦刀刃。

擦得很慢,从头擦到尾,翻个面再擦一遍。

刀锋被日光照出一条细细的亮线,晃来晃去。

松树底下还靠着一个。

也在抽烟。

烟卷夹在两根手指中间,抽一口,吐出来的烟被山口的风一扯就散了。

那个人背靠着松树,脸朝着山路的方向,隔一会儿往山道上看一眼。

两个人都穿灰布短衫。

不是镇上的人.

镇上的货栈伙计不会带这种短刀,也不会在山口一蹲就是小半天。

是汪家的外围。

沉舟伏在崖壁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沿着山口的土路往远处扫了一遍。

土路往西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弯道那边是密林。

往东是下山的方向,一直通到镇上。

山口两侧的山坡上全是松树和灌木,没有新踩出来的路,也没有反光。

没有第三个人。

山口只有两个。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抽烟的那个换了个姿势,把烟卷叼在嘴里,两只手伸到背后撑着松树,仰头看了一眼天。

擦刀的那个还在擦,刀刃上的反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沉舟数了数呼吸。

一。二。三。

然后从崖壁上滑了下去。

不是跳。

双手扣着石缝,脚掌蹬着岩壁上凸出的石棱,一段一段往下挪。

身体贴着崖壁,灰布衣裳和岩石的颜色混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块从崖顶滑落的影子。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脚掌踩在两片枯叶上,连脚边的碎石子都没动。

他落在山口侧面的灌木丛后面,离那两个人不到二十步。

松树底下那个刚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弹了一下烟灰。

烟灰还没落地,沉舟已经从灌木丛后面绕了过去。

他的脚步没有声音。

不是刻意放轻——是习惯。

从小养成的习惯。

在什么样的地面上怎么走、多快、脚掌哪个位置先着地,这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不需要想。

他走到松树背后的时候,抽烟的那个人还在看山道。

烟卷夹在两指之间,搭在松树皮上,一截烟灰要掉不掉。

沉舟的手掌砍在他后颈上。

不是劈,是砍——掌缘斜着切进后颈与颅骨之间的凹陷,力道透进去,切断的是意识。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膝盖一弯,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烟卷掉在地上,还冒着火星,松针被烫出一小片焦黑。

石墩子那边传来了动静。

不是喊声——擦刀的那个人没看见同伴倒下,但他听见了。

听见了身体顺着树干滑下去的摩擦声,很轻,但山口太安静了。

他抬起头,刀已经反手握在掌心里。

沉舟没有给他站起来的时间。

匕首出鞘的同时身体已经往前冲了。

不是直线——右脚蹬在石墩子侧面上,整个人横着借了一下力,从对方的右侧绕过去。

擦刀的那个人反应不慢,刀已经抡起来了,刀锋朝着沉舟的胸口划过去。

但沉舟的速度更快。

不是快一点。是快很多。

匕首的刀背磕在对方手腕上,“咔”一声轻响,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关节被震开的声音。

短刀脱手飞出去,钉在两步之外的泥地里,刀柄还在颤。

那人张嘴想喊,嘴是张开了,但喉咙里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沉舟的手肘已经顶在他喉结下方两指宽的位置,力道刚好截住气流,又不会压碎软骨。

闷响。

第二个人也软了下去,面朝下趴在石墩子旁边。

擦刀的那块布还攥在他手里,没松。

山口恢复了安静。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松涛声从远处涌过来,盖住了所有细碎的声音。

沉舟蹲下来,手指按在第一个人的颈侧。

脉搏还在,跳得很稳,只是昏过去了。

又走到第二个人旁边,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呼吸——也活着。

他把麻绳从背上解下来,先捆第二个,再捆第一个。

手腕绑在背后,脚踝也绑了,两道绳结都打在关节外侧,越挣越紧的那种。

然后从两个人身上各撕了一块衣襟,团成团塞进嘴里,再用布条在脑后绑紧。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利索,像一个做了很多遍的人。

捆好之后他直起腰,目光往山沟那边扫了一眼。

山口右侧有一道土沟,不深,半人高,沟底长满了蕨草,软乎乎的。

沟沿上长着一排荆棘,从外面看根本看不见沟底。

他把两个人一个一个拖过去。

拖第一个的时候松树下蹭出一道拖痕,他用脚拨了些松针盖住。

拖第二个的时候没有拖痕了——是扛过去的,扛到沟边放下,然后翻了下去。

沟底比上面凉,蕨草的气味混着湿土的味道涌上来。

他把两个人挨着沟壁放好,又检查了一遍绳结和堵嘴的布条。

然后翻上沟沿,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从手肘一直裂到手腕。

是刚才擦刀那个人划的——那一刀虽然被他用刀背磕偏了,但刀尖还是扫过了小臂外侧。

口子不深,就是皮外伤。

但伤口很长,血一直在渗,把灰布袖子染红了一片。

他皱了皱眉。

不是觉得疼了。是嫌麻烦。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胳膊。

伤口从小臂中间一直延伸到手腕往上两寸的地方,皮肉翻开了浅浅一层,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在手腕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黄褐色的药粉,压得很实。

是李莲花配的金疮药。

三七、血竭、龙骨,再加了一味不知名的东西,止血比普通的金疮药快一倍。

李莲花配药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看着李莲花一下一下地碾药。

那个人的手在捣药罐里碾了整整一个时辰,碾到药粉细得像面粉,才用油纸一层一层裹起来。

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黄褐色的粉末沾到血立刻变成了深褐色,在伤口表面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壳。

疼。

沉舟的眉心动了一下。

但也就动了一下。

他撕了一条衣襟下来,用牙咬住一端,右手拽着另一端,在小臂上缠了两圈,用力一勒,打了个死结。

布条勒进皮肤里,把伤口封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袖子上那道裂口还在,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的一个边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什么也没说。

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还是那条兽道。

同样的灌木,同样的坑坑洼洼,同样的枯叶。

但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清完了。

路上没有需要赶的节奏了,他只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莲花楼。

日头已经斜到了树冠底下,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变成了橘红色,一条一条打在地上。

松林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张铺在地上的网。

他在兽道的尽头拨开那丛枯草,院墙还在前面。

莲花楼的烟囱没有冒烟。

院门还是他走的时候那样,关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院门口,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老槐树底下没有人。

廊柱下也没有人。

偏房的门半开着。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莲花靠坐在床柱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腿上放着那件叠好的灰布长衫,一只手搭在上面,手指微微蜷着。

像睡着了。

沉舟看了三息,转身走了。

他转身的那一刻,搭在长衫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个边。

但他没有睁眼。

沉舟也没有说话。

他把背上挎着的油布包解下来,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

在廊下的蒲草垫子上盘腿坐下来,开始检查短弩的弦。

弓弦绷得很紧,他拿手指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

廊柱的影子从他膝盖上铺过去,和花圃的影子连成一片。

日头落到了院墙底下。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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