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二·小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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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十二月,天冷得厉害。
陆府门口的红灯笼还没撤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门前的青石地忽明忽暗。
后院的偏厅里,几个婆子正凑在一处烤火,边烤边低声说话。
“听说那位新夫人,比大少爷还小六岁呢。”
一个包着灰布头巾的婆子压着嗓子:
“江家也是真狠得下心,自家女儿才刚十八,就送进这深宅大院来给大帅冲喜。”
“不送能怎么着?江家败了,欠了一屁股债。大帅这半年病得人事不省,少帅又不肯娶亲冲喜。陆家也是没法子,才听了那游方道人的话,找个八字合的姑娘抬进来,冲冲这满府的晦气。”另一个嗑着瓜子接话。
“可大帅都那样了,这喜事办得……怪瘆人的。”
“嘘,小声些。让少帅听见,仔细拔了你的舌头。”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都不再说话。
……
外头的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地往廊下钻。
江窈坐在新房里,自己掀了盖头。
她一身大红嫁衣,满头珠翠,衬得一张小脸又白又嫩。
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旁边伺候的丫鬟吓得“扑通”跪下:“夫人,这盖头得等大帅来揭,您自己掀了,不吉利的。”
江窈看她一眼,声音又软又轻:“可大帅病着,过不来呀。”
她说着,把盖头往床上一丢,又伸手去摘头顶最重的那支金钗。
“这个好沉,压得我头疼。”
丫鬟想劝,又不敢。
只能跪在地上干着急。
……
江窈把金钗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
“秋月,大少爷比我大几岁?”
秋月一愣,小声道:“大少爷今年二十四了。”
“哦。”江窈点点头,又软软地笑,“那倒比我还大六岁。我十八了,我娘从前总说,我这样的年纪,最不该嫁进高门大户,心思浅,压不住。”
秋月忙道:
“夫人进了陆家,就是陆家的主子。谁敢说夫人半句,奴婢第一个不依。”
江窈歪头看她,觉得这丫鬟倒有几分忠心。
便弯了弯眼睛:
“你起来吧。我初来乍到,有些事还得靠你提点。”
秋月这才起身,又去把窗子关严:
“夫人,夜里冷,这屋子又久没人住。陆家先前只住着大帅和大少爷。老夫人在佛堂清修。后来大帅病了,陆家的内宅便一直空着。这间新房,还是前几日才收拾出来的。”
江窈拨弄着袖口,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那大少爷呢?”她忽然问,“他平日都待在哪里?”
“大少爷常在西边的军务处。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才回自己院子里歇着。”秋月说,“府里的事,大多是大少爷做主。大帅病倒后,江城上下也都听他的。外头人都称他一声‘少帅’。”
江窈眨眨眼:“那大少爷可曾娶亲?”
秋月顿了顿,低声道:
“还没。不过……沈家表小姐与大少爷从小一块儿长大,大帅没病前,也常说要亲上加亲。只是后来大帅病了,这事便耽搁下来。”
江窈像来了兴致:“沈家表小姐?生得美吗?”
“沈小姐是江城第一才女,生得极标致。”秋月答完,又小声补了句,“不过奴婢觉着,夫人也不差。”
江窈笑出来,声音脆得像珠落玉盘:
“你这丫头,嘴真甜。”
秋月脸一红,忙低头给她铺被。
……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沉又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秋月脸色微变:“是大少爷来了。”
江窈正对着铜镜揉脖子。
闻言抬眸,便从镜中看见一个极高极挺的身影。
他背着光站在门边,军装笔挺,帽檐压得低,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你就是我爹新娶的?”
声音很低,冷得像外头的风。
……
江窈慢慢转过身。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却生得极冷极俊。
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了寒潭的水。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柄出了鞘的刀。
江窈眨了眨眼,很轻地叫了一声:
“阿冽?”
陆冽的脸一下黑了。
“你叫我什么?”
江窈像被吓着了,肩膀缩了缩,小声道:
“我……我该叫你大少爷吗?”
“你该叫我大少爷。”陆冽迈步进来,军靴踩在猩红的地毯上,没有半点声息,“或者,滚出去。”
江窈没滚。
她只是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只误入虎穴的小兽。
“大少爷。”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乖,带着点南方口音的绵糯,“我今日才进门,你就要赶我走呀?”
……
陆冽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样近的距离,江窈整个人都被笼在他的影子里。
“江家送你进来,是给我爹冲喜。”他冷声道,“我爹病着,你没用武之地。识相的,自己收拾东西,回你的江家去。”
江窈低下头,细白的手指绞着嫁衣裙摆。
“我回不去了。”她小声说,“江家没了。我爹死了,我娘跟人跑了。我若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冽皱了下眉。
“你倒会卖惨。”他说。
江窈抬头,眼眶已经红了:“我没有...大少爷...我知道自己身份低,配不上陆家。可我已经嫁进来了,就是陆家的人...你让我走,不如让我去庙里绞了头发当姑子,也好过被外头的人戳脊梁骨。”
陆冽看着她。
她哭起来并不难看。
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像珍珠似的。
鼻尖红红,嘴唇也红,偏生还要强撑着不哭出声。
他忽然有些烦。
“行了。”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今晚你就在这待着。等爹醒了,再听他发落。”
江窈连忙擦泪:“那大少爷呢?你……你要去哪儿?”
“怎么,还要我陪你守夜?”陆冽回头,冷冷勾了下唇。
江窈脸一红,忙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陆冽问。
“怕你。”江窈抬头,眼睛水汪汪的,“你方才好凶。”
陆冽像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低低“呵”了一声。
“怕我,还敢叫我阿冽?”
江窈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我听他们说,大少爷的小名叫阿冽。我觉得……比大少爷好听。”
陆冽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半掩的窗吹开,“哐当”一声。
江窈吓得“呀”了一声,整个人从床边跳起来,不自觉地往陆冽那边靠了靠。
陆冽没动。
江窈贴着他,又像忽然回神,慌忙退开两步。
“对……对不起。”她声音发颤,“我一时害怕。”
陆冽垂眼,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你睡。”他说,“我走了。”
江窈点点头,又怯怯地叫住他:“大少爷。”
陆冽脚步一顿。
“明日……我能去看看大帅吗?”江窈问,“我既嫁了进来,总该尽些本分。”
陆冽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江窈站在门边。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收起脸上的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