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又蹲了半个小时,确认自己把涵洞周边的地形和人员活动规律记了个大概,然后悄悄起身,沿着原路退回。
黑市找到了,笔记本的内容初步验证了,但他现在不能动。
序列1的农夫,左手一把还没完全搞明白的血色屠刀,身上还背着屠宰区那边的“祭品”名单。
进去就是送。
“苟住。”他对再次对自己说,擦了一把脸,李强把表情调整回那种麻木疲惫的样子,低着头,慢慢往宿舍区走。路上碰见个监工,拎着鞭子,正骂骂咧咧地赶几个走慢的矿工。
李强赶紧让到路边,低下头。
监工瞥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李强等监工走远了,才继续走。回到棚屋宿舍,屋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瘫在铺位上,没人说话。他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复盘今天看到的一切。休息区莫名凑上来的石头,可以接触,但要小心。
黑市的位置和运作方式,记住了,但不能轻易去。针剂被克扣,诡异肉在流通,矿工在失踪。
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矿场,从根子上就烂了。而他,现在就烂在这个烂泥坑里。
三号矿道比李强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两边的瓦斯灯坏了好几盏,剩下的也忽明忽灭,照得矿道里的影子跟鬼一样乱晃。地上碎石很多,踩上去嘎吱响。
李强走得很慢,左手揣在兜里,摸着那块从钢铁人身上搜出来的暗沉矿石。这是他今天带的“敲门砖”。
矿道尽头那个涵洞就在前面,破铁门关着。但这次门口没人。
李强在离门十几米的地方一停,蹲下,假装系鞋带——虽然他那双破矿工鞋根本没鞋带。他眼睛往涵洞侧面扫。角落的阴影里,有个人影动了动。
“来了?”声音很低,是石头。李强站起来,走过去。石头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破矿工服,但眼睛在昏暗里显得特别亮。
“嗯。”李强应了一声。
“规矩先说前头。”石头没废话,“第一,别问东西哪来的。第二,交易完各走各的,别回头找。第三,要是被逮了,自己扛,敢乱咬,死。”
李强点头:“明白。”
石头打量了他两眼,侧身:“进来吧,别站门口。”
李强跟着他走进涵洞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岔道。这里更窄,两边堆满了废弃的矿车轱辘和烂木板,像个垃圾堆。但中间清出了一小块地方,地上铺了张破油布。
石头在油布边坐下,示意李强也坐。
“你要打听针剂的事?”石头开门见山。
“听说每月该发的那支,经常没有。”李强说。
“不仅是没有。”石头咧嘴,笑得有点冷,“是‘换’了。”
“换?”
“上面发下来的,是绿洲矿务局配的正规货,虽然是最低级的‘1型’针剂,但好歹能顶一阵,延缓污染。”石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油布上。
是个小玻璃瓶,食指那么长,里头空了,但瓶口还沾着点液体的残留。李强认得这瓶子,确实比他以前见得精致一点。
“正规货被扣了。”石头又指着另外一个瓶子,“换成这个。”
“这是什么?”
“黑作坊灌的‘残次品’。”石头说,“用的材料是处理诡异血肉时刮下来的边角料,掺了点廉价矿石粉。效果嘛……聊胜于无。运气好能顶半个月,运气不好,当场变异都有可能。”
李强心里一沉:“管理层知道吗?”
“不知道?”石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没他们点头,这些东西能流进来?能发到矿工手里?”
“图什么?”
“图钱呗。”石头把空瓶收起来,“一支正规‘1型’针剂,矿务局制造价是十块标准矿石。黑作坊的残次品,成本不到三块。中间差的那七块,你猜进了谁的口袋?”
李强没话说了。
“还有更绝的。”石头压低声音,“针剂克扣了,总得给矿工点别的‘补偿’吧?不然人死太快,没人干活了。”
“补偿是什么?”
“肉。”石头吐出这个字,“变异生物的肉,屠宰室那边‘报废’下来的,便宜,量大,吃了能顶饿。”李强想起前两天自己在黑市外围看到的那个麻袋。
“吃了会怎么样?”
“你说呢?”石头反问,“污染慢慢攒呗。现在矿上那些老矿工,十个里有八个眼神都不对劲了,晚上睡觉说胡话,身上长黑斑。但没办法,不吃就饿死,吃了还能多活几天。”
李强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摸出那块暗沉矿石,放在油布上。“这个,能换什么?”
石头眼睛一亮,拿起矿石摸了摸,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铁晶石的边角料……好东西。”他抬头看李强,“你还想知道什么?”
“黑市谁在当家?”李强问。
石头把矿石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三矿区的一个小头目,姓周,管监工队的。这片的‘货’,都得经过他点头。涵洞后面有个小仓库,定期有人送东西过来,针剂、肉、偶尔还有点从矿工身上搜刮来的零碎。”
“高达碎片吗?矿工失踪的事,跟他有关吗?”
石头表情僵了一下。
“这话我没说。”他避开李强的眼睛,“但兄弟,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别打听太深。在这矿上,想活得久,就得学会装瞎。”
李强懂了,他站起来:“谢了。”
石头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交易两清。另外,给你个免费消息——最近矿务局那边好像要下来人巡查,周队长手底下的人查得紧,晚上少在外面晃。”
李强点头,转身往外走。
“对了。”石头在身后又叫住他。
李强回头。
石头盯着他,眼神有点复杂:“我看你不像普通矿工。不管你想干什么,小心点。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李强没接话,摆摆手,走出岔道。
外面的矿道还是那么暗。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但耳朵竖着,眼睛往两边扫。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身后大概二十米外,有很轻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