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宋春禾的话,值班老头没再拦,直接让她进去了,还给她指了路。
“二楼,左边第三个屋。”
宋春禾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从旁边的房间出来,看见她,多看了两眼。
她没管,找到第三个屋,推开门。
屋里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在低头忙自己的。
周砚衡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手里拿着铅笔在标注什么。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
“春禾?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啊。”
宋春禾走过去,把饭盒放在他桌上。
周砚衡旁边坐的是赵启明,赵启明一看见宋春禾就笑了。
“嫂子来了?”
“赵同志好。”
“来给砚衡送饭啊?真贤惠。”
宋春禾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她把饭盒盖打开,把筷子搁在上面,低头看周砚衡桌上的图纸,也看不懂,就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
“航道图。”
“哦。”
她没再问,只是站在旁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周砚衡的袖口。
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周砚衡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就冲他笑了一下。
屋里其他几个人已经注意到她了。
有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从隔壁桌探过头来,打量了宋春禾两眼。
“周同志,这是你爱人?”
“嗯。”
“长得真俊啊,沪上来的就是水灵啊,你瞅瞅这皮肤,跟剥了皮的鸡蛋一样。”
宋春禾冲她笑了笑,耳朵红了下。
“谢谢姐。”
她把饭盒又往周砚衡那边推了推:“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那我走了啊。”
“你这就走?”
“对啊,下午还要去供销社算账。”
她说完,也没等周砚衡回话,转身就出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许佩兰。
许佩兰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素色衬衫,头发别在耳后。
她手里拿着一份资料,但眼睛没看资料,一直在看宋春禾。
宋春禾跟她的视线对上了,也没躲,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
宋春禾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赵启明先开的口:“砚衡,你媳妇儿真不错,还专门跑来给你送饭。”
隔壁桌那个女同志接话:“可不是嘛,长得也好看,那条裙子我在供销社见过,那料子咱岛上就没有。”
“那是人家从沪上带来的。”
“难怪呢。”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宋春禾。
周砚衡没接话,低头打开饭盒。
鸡蛋炒得有点老,咸菜切得也不好看,但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你们是没看见,刚才她站那儿,周同志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赵启明跟旁边的人嘀咕。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谁这么上过心。”
有人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
“人家周同志的媳妇儿,沪上来的,有学识又漂亮,有些人啊,可别惦记了。”
说这话的是隔壁桌那个女同志,姓刘,平时跟许佩兰关系一般。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许佩兰,但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佩兰手里的资料捏紧了,纸角被她攥得发皱。
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发白。
但她没说话,只是把资料翻了一页,假装在看。
周砚衡也没说话,继续吃他的饭。
赵启明咳了一声,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那天中午,许佩兰没去食堂。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发抖。
有人经过她旁边,她也不抬头。
下午的时候,周砚衡去找了站长。
门关着,两个人谈了大约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周砚衡脸色平静,站长在屋里坐了很久,抽了好几根烟。
第二天,许佩兰没来上班。
刘同志说她请了病假。
再一天,她来了,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胸针,头发烫了,还穿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她一进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了。
那身打扮在青屿岛确实显眼,可穿在她身上有些别扭。
毛衣太紧了,勒得她肩膀显得很宽,高跟鞋的跟又太细,她走路的姿势不太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哟,许同志今天真漂亮。”有人说。
许佩兰笑了笑,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手撑在桌面上才稳住。
桌上的搪瓷缸被碰倒了,水洒了一桌,浸湿了她刚拿出来的资料。
旁边的人赶紧帮她擦。
许佩兰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手忙脚乱地收拾。
赵启明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走到周砚衡的位子旁边,低声说了句:“刚刚嫂子来了,说让你去趟卫生所。”
周砚衡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东西。
许佩兰抬头看他。
“周同志,今天不是要核对数据吗?”
“我请假。”
“又请假?”
周砚衡看了她一眼:“我媳妇胳膊不舒服,我陪她去卫生所。”
说完他就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留下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许佩兰坐在那儿,面前的资料湿了一半,高跟鞋把她的脚磨得生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忽然觉得哪哪都不对。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许佩兰把湿了的资料拢了拢,起身去了卫生间。
她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脸上的妆没花。
那件红毛衣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可她自己越走越觉得冷。
周砚衡到卫生所的时候,宋春禾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那条碎花裙子还穿着,但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是方素琴的。她低着头在看手指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嗯。”
周砚衡在她旁边坐下。卫生所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护士在隔壁房间整理药品,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
“哪儿不舒服?”
“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