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两百余载,洞府石门开启的瞬间,温润的琉璃光晕顺着门缝漫出,很快又收敛殆尽,重归平静。
张念一步出洞府,日光落在月白僧袍上,暖意顺着肌理渗入金身。他微微阖眼,感知着体内圆融流转的道力——五行法则循环不息,阴阳二气轮转平衡,梦道藏于识海寂然不动,金身凝于血肉浑然一体,而所有力量皆以医道本源为核心枢纽,随念而动,如臂使指。
没有强行融合的滞涩,没有多法并行的内耗,万法为用,医道为核,自成体系。
“琉璃净明道。”
张念一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凝起一缕淡琉璃色的道力。道力之中生机暗藏,净厄藏锋,可疗愈,可祛邪,可安神,可固基,看似温和,却蕴着无穷后劲。
这便是他闭关两百余载,以医道本源统摄五行、阴阳、梦道、金身四法,最终立住的自身大道。
道成的刹那,丹田内的混沌小千世界雏形无声扩张了一圈,海量先天功德顺着道基流转,融入四肢百骸与法则本源之中;四无量念珠在袖中轻轻转动,功德金辉内敛,威能又涨了一截。修为也顺势稳稳踏过大罗金仙后期的门槛,直逼后期顶峰,距离大罗金仙巅峰,只差最后的打磨与积淀。
“师尊!您出关了!”
景瑕正在药田打理灵草,远远看见洞府前的身影,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工具跑了过来。两百余年不见,少年身形挺拔了不少,修为稳稳踏入大罗金仙初期,一身医道基础打得扎实,眉宇间的青涩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沉稳。
“嗯。”张念一点头,目光扫过全岛,微微颔首,“这些年,道场打理得不错。”
目光所及,药田之中灵草繁茂有序,悟道茶树抽了新枝,百药宝树亭亭如盖,苦竹林沿岛边栽得整整齐齐,寒光花树开得清灵,满园药香清润不散。丹房方向隐隐有丹火气息,想来是景瑕按他留下的丹方,常年炼制基础丹药,储备充足。
“都是弟子该做的。”景瑕笑得眉眼弯弯,又转头向着海边喊,“青玄大哥!师尊出关了!”
海浪声里,玄鳌的身影破水而出,化作青衣青年,大步流星赶了过来。两百余年过去,青玄气息更加沉稳,大罗金仙巅峰的修为打磨得愈发扎实,见到张念一,满脸喜色:“仙长!您可算出关了!属下还以为您要再闭个数百年!”
“岛上无事,便多闭了些时日。”张念一语气平和,转而问道,“我闭关这些年,东海与东部地界,局势如何?”
青玄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郑重起来:“回仙长,这两百多年,越来越不太平了。巫妖两族都在往外扩张,边境打了好几场,虽说都没动根本,可死伤越来越重。沿海的小部族要么迁去内陆,要么被两族强行收编,散修的地盘越来越小。”
“东王公的仙庭也在扩势力,占了不少散修的灵岛,不服的要么被赶,要么被打。也就咱们这方丈岛偏安一隅,加上三阵守护,没人敢来招惹。”
景瑕也补充道:“还有凤栖山那边,听说女娲娘娘一直在闭关推演造化之道,近来有了大突破,似是在琢磨创造什么新的生灵,不过还没个准信。伏羲前辈依旧在妖庭帮着梳理规制,很少回道场。”
张念一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女娲仍在推演造化,新族群尚未出世,符合当前的时间线。巫妖两族摩擦加剧,大战的阴影越来越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鸿钧合道后的安宁期,已经走到了末尾。
“西王母那边呢?”他又问。
“西昆仑倒是安稳。”青玄道,“王母娘娘守着山门不掺和纷争,巫妖也好,东王公也罢,都没去触西昆仑的霉头。三清道祖也依旧在昆仑山主峰闭关,极少过问外界之事。”
局势和他闭关前预判的相差不大,只是比预想中推进得更快一些。
张念一沉默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刚立住琉璃净明道,道途初成,还需要在世间践行印证,才能真正打磨圆满。一直守在岛上闭关,道只会越修越窄。东部地界战乱渐起,疫病、伤痛、邪祟滋生,正是医道有用武之地的时候。
“收拾一下,三日后出发,去东部边境走一趟。”他缓缓开口。
“啊?又要走?”景瑕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是,师尊!弟子这就去准备丹药和灵草!”
青玄连忙道:“仙长,那岛上怎么办?”
“岛上交给你。”张念一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稳,“守好三阵,看好药田,定期巡查周边海域。若是有棘手的事,可捏碎我留你的地书印记,往万寿山找镇元子道兄求援。我们去去就回,少则几十年,多则百年。”
“仙长放心!属下定然守好道场,看好家!”青玄拍着胸脯,一脸郑重。
接下来三日,景瑕忙着整理丹药、灵草、阵盘等出行之物,把药箱塞得满满当当;青玄则把三阵的操控要点又梳理了一遍,确保自己万无一失。张念一则每日在岛边静坐,一边稳固道基,一边感知东海灵气流动,推演着东部的局势走向。
他行事素来谋定后动,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东部地界势力交错,巫妖、散修、部族、仙庭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慎便会卷入纷争。他是去行医证道的,不是去掺和势力争斗的,分寸必须拿捏好。
第三日清晨,一切收拾妥当。
张念一带上景瑕,足下升起琉璃莲台,缓缓升空。
青玄站在岸边,挥着手大喊:“仙长一路保重!弟子等你们回来!”
张念一回身颔首,随即转向前方。莲台破开云海,向着东部大陆的方向缓缓而去。
云头之上,海风猎猎,吹动僧袍衣角。
景瑕望着下方飞速倒退的碧海青山,有些兴奋,也有些好奇:“师尊,我们这次去东部,主要做什么呀?”
“行医,证道。”张念一语气平静,目光落在远方天际,“琉璃净明道初立,还需要在世间打磨。哪里有疾苦,有疫病,有伤痛,我们便去哪里。力所能及之处,便伸手帮一把。”
“那要是遇上巫妖打仗呢?”景瑕有些担心,“万一被卷进去……”
“避开主战场。”张念一道,“两族相争,是天地定数,我们不掺和。只在边境地带,救治受战火波及的无辜部族与散修。只救人,不站队。”
低调行事,守好本心,不卷入势力纷争,只尽医者本分。
这是他定下的行事准则。
景瑕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弟子明白了!”
张念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垂眸看着下方掠过的山川大地,心中一片澄澈。
道场已成,大道初立,往后的路,就要一步步走出来了。医道不是闭门造车的学问,琉璃净明道的根基,终究要种在众生的血肉里,种在世间的疾苦中。
遇苦则救,见厄则解,顺本心而行,便是修行。
莲台速度不快不慢,顺着地脉走向缓缓东行。
越往东去,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重,沿途被毁的村落、废弃的洞府也越来越多。偶尔能遇见迁徙的部族,拖家带口,面黄肌瘦,不少人带着伤病,步履蹒跚地往西边逃。
张念一一路走,一路停。
遇见迁徙的队伍,便停下来诊治伤病,留下丹药与防疫的丹方;遇见废弃的村落,若有残留的瘴气疫病,便出手净化,调理周边水土,方便后来人落脚。
他依旧低调,从不报自己的名号,治好了便走,不多停留。久而久之,东部西迁的路上,渐渐流传起“白衣药师”的传说——有位白衣僧人,医术通神,心地慈悲,沿路救死扶伤,却从不停留受谢。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没人知道他的名号,可这份慈悲,却实实在在落在了沿途生灵的心里。
张念一对此浑然不觉,也不在意。
他只是顺着本心,做该做的事。
这一日,行至一片山脚下。
山脚下有个不小的集镇,是散修与凡人混居的地界,本该热闹繁华,可远远望去,却死气沉沉,镇口封着木栅栏,里面隐约传来咳嗽与哭泣之声。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疫病气息。
“师尊,好像是瘟疫。”景瑕皱起眉,捂住了口鼻。
张念一点了点头,眸色微沉。
战乱之后,必有大疫。
战火催生尸气,尸气污染水源地气,便容易滋生瘟疫。这集镇地处边境,想来是受战火波及,又染上了疫病,才成了这般模样。
“下去看看。”
他淡淡说了一句,按下云头,向着镇口落去。
集镇门口,几个守着的散修脸色蜡黄,强撑着身子站岗,见到有人过来,连忙举起兵器:“站住!镇上闹瘟疫,不能进!快走开!”
语气急促,却带着几分绝望。
张念一停下脚步,语气平和:“贫道略通医术,特来看看疫病情况。”
几名散修愣住了,随即脸上涌出狂喜,又有些不敢置信:“您……您是医生?您真的能治瘟疫?”
“先看看再说。”张念一没有把话说满,“前面带路吧。”
“好好好!仙长请!”
几名散修连忙让开道路,引着二人往镇里走去。
入了镇,情况比外面看着更严重。
街道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时不时传来咳嗽声与痛苦的呻吟。路边躺着几个没了气息的人,想来是刚病故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与药味混杂的气息,瘟疫之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仙长,这瘟疫来得快,传染也快。”领头的散修苦着脸,“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发热咳嗽,没几天就倒下一片。我们找了好几个丹师,都没办法,反而有两个丹师也染上了。再这么下去,整个镇子的人都活不成了。”
张念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指尖凝起一缕医道灵光,缓缓探入屋内。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微蹙。
“是尸毒入水源引发的疫疠,结合了地瘴之气,传染性极强。”他缓缓开口,“初期发热咳嗽,中期浑身溃烂,后期神昏气绝。寻常清热解毒的丹药,压不住。”
领头的散修脸色瞬间白了:“那……那还有救吗?”
张念一抬眼看向他,语气平稳却带着笃定:“有救。”
两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散修瞬间红了眼眶。
“还请仙长救命!我等……我等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张念一摆了摆手,“立刻安排人,按我说的做。”
他条理清晰地吩咐下去:先将病患按轻重分开安置,避免交叉感染;再组织人手净化水源,以生石灰消毒街道;同时取出药材,准备炼制专门的祛疫丹。
有条不紊,临危不乱。
几名散修连忙应声,立刻下去安排。
景瑕跟在师尊身边,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布置一切,心中愈发佩服。
“师尊,我们现在就开始炼药吗?”
“嗯。”张念一点头,从花草药篮里取出炼药的器具与药材,“这疫疠不难治,就是传染性强,得快。你配合我,先炼第一批祛疫丹,分给重症病患。”
“是!”
师徒二人找了处空旷的院子,架起丹炉,立刻开始炼药。
六丁神火温养着丹炉,五行之力配合医道本源,精准地萃取药性,调和丹力。丹炉之中,药香渐渐散开,带着清润的祛疫之力,弥漫在院子里。
一场与瘟疫的赛跑,就此开始。
张念一神色平静,指尖火光稳定。
他知道,这只是东行路上的第一站。往后,还会有更多的疾苦,更多的考验。
而他的琉璃净明道,也将在这一场场救渡之中,一点点打磨圆满。
道在脚下,路在前方。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