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深渊底部过得格外缓慢。
外面的世界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过去，深渊底部却永远是一副红黑交织的样子，只有岩浆咕嘟冒泡的声音，和黑白光芒碰撞的滋滋声。
张念一盘膝坐在莲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炼化灭世黑莲上，十二品净世白莲悬在他脚下，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净世白光，一点点冲刷着黑莲里的魔气。
刚开始的时候，黑莲的反抗很激烈。
无穷无尽的魔气从莲台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朝着净世白光反扑，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凶戾气息，好几次都差点冲破白光的封锁。
张念一每次都咬着牙顶住了。
他有功德金光护体，有苦竹定神，还有三重结界兜底，虽然耗损大了点，但是总能稳住阵脚。净世白莲本就是灭世黑莲的克星，一对一的情况下，只要法力跟得上，净化只是时间问题。
一年，十年，五十年……
黑莲的魔气在一点点减少。
最开始的时候，整朵黑莲都是纯黑色的，黑得发亮，魔气浓得像墨汁。五十年过去，最外层的花瓣已经变成了深灰色，魔气也弱了不少，反扑的力道越来越小。
张念一的状态也不算太好。
连续五十年不间断地催动白莲，耗损了他大量的法力和心神，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苍白了不少，嘴唇也没了血色，周身的功德金光都淡了几分。
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很亮，很坚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黑莲的变化，能感觉到外面深渊里的魔气在一点点减弱——这说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一天，他分出一缕神识，往外面探了探。
原本遮天蔽日的黑色魔柱，已经细了一大半，深渊里的魔气也淡了很多，站在深渊边上，已经不会再被影响心神了。甚至深渊边缘的焦土上，都长出了几株细细的绿草。
“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十年，就能把表层的魔气都净化完了。”张念一心里估算了一下，松了口气。
他拿出一颗凝神丹吃下去，补充了一下耗损的法力，又继续闭上眼睛，催动白莲炼化。
时间又过去了四十年。
距离他进入深渊，已经整整九十年了。
灭世黑莲的变化更大了。
十二片花瓣，已经有十片变成了浅灰色，只剩下最中心的两片莲瓣，还是深黑色的，魔气也只剩下了最核心的一小团，在净世白光的冲刷下，一点点缩小。
整个结界里的魔气已经很淡了，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不再是刚开始那种刺鼻的血腥味。岩浆也变回了正常的赤红色，不再是之前那种黑红交织的诡异样子。
张念一的精神反而好了不少。
越到后面，炼化的速度就越快，剩下的魔气不多了，压力也小了很多，他甚至能分出一部分心神，一边炼化，一边修炼《药师经》，巩固自己的大罗金仙修为。
“再过十年，应该就能彻底净化完了。”张念一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黑色魔气团，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九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十年。
他放松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思琢磨，等净化完了，怎么收服这朵灭世黑莲。毕竟是先天至宝，总不能就这么扔在这里。要是能把黑莲也炼化成本命法宝，和白莲相辅相成，那他的实力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心情也越来越好，连催动白莲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
“桀桀桀……”
一阵极其诡异、极其阴冷的怪笑声，突然从黑莲最核心的魔气团里传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但是像一根针一样，直接扎进了人的识海里。
张念一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
他想都没想，瞬间催动全部法力，十二品净世白光亮到了极致，万道白光齐刷刷地朝着核心魔气团压了下去。
但是晚了。
“轰！”
一声巨响，黑莲最核心的那团魔气，突然炸开了！
一道极其凝练、极其凶戾的黑色光柱，从黑莲中心猛地射了出来，速度快到极致，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直奔张念一的胸口而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蓄力已久的偷袭！
张念一瞳孔骤缩，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下意识地催动身前的地书碎片。
土黄色的光芒瞬间亮起，厚重的大地气息挡在了他面前。
“砰！”
黑色光柱狠狠砸在地书碎片形成的光罩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能挡大罗巅峰一击的地书碎片，瞬间就碎成了粉末！
黑色光柱只是顿了一下，去势不减，继续往前冲，紧接着就撞在了花草药篮形成的结界上。
“哗啦——”
青光闪烁的药篮结界，像玻璃一样，瞬间就被撞碎了！
插在阵眼上的苦竹，发出一声哀鸣，被魔气震得飞了出去，插在了岩壁上，光芒都黯淡了不少。
三重结界，连一瞬间都没挡住！
黑色光柱穿过结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张念一的胸口上。
“噗——”
张念一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狠狠摔了出去，撞在了后面的岩壁上，“咚”的一声，整个岩壁都晃了晃，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胸口疼得喘不上气，更可怕的是，一股极其阴冷的魔气，顺着伤口钻进了他的体内，像毒蛇一样，疯狂地朝着他的识海钻去。
“罗睺……”张念一咬着牙，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他被骗了！
罗睺的残魂根本就没消失，他一直藏在黑莲的最核心处，故意收敛了所有气息，让张念一以为黑莲是无主的。这九十年，他一直在看着张念一炼化魔气，看着张一一点点放松警惕，然后在张念一最松懈、法力耗损最严重的时候，暴起偷袭！
好深的城府！好狠的手段！
“桀桀桀……小娃娃，炼化了本座九十年的魔气，舒服吗？”
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灭世黑莲缓缓从岩浆里升了起来，莲台上，站着一个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白发垂腰，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周身的魔气凝如实质，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深渊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正是魔祖，罗睺！
虽然只是一丝残魂，但是散发出来的气息，依旧压得张念一喘不过气来。
“你……你居然没死！”张念一捂着胸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强忍着体内翻涌的魔气，死死盯着罗睺。
“死？”罗睺嗤笑一声，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屑，“本座是魔祖，与天地同生，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当年鸿钧那老儿联合阴阳乾坤杨眉三人，把本座逼得自爆，不过是毁了本座的肉身罢了，本座的残魂，一直藏在灭世黑莲里，等着重见天日的一天。”
他上下打量了张念一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本来还想再等个几千年，等本座吸收够了魔气，重塑了肉身再出来。没想到你这个小娃娃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还用净世白莲帮本座炼化了九十年的杂气，把黑莲里的魔气提纯了不少，倒是省了本座不少功夫。”
张念一心里一沉。
合着他这九十年，不仅白忙活了，还帮罗睺提纯了魔气？
这简直是给人做了嫁衣！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小娃娃。”罗睺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十二品净世白莲，还有一身浑厚的功德金光……要是本座吞了你，夺了你的白莲和肉身，别说重塑肉身了，就算是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着，慢慢朝着张念一走了过来，黑色的魔气在他身后翻涌，像一只张开大嘴的怪兽，要把张念一整个吞下去。
张念一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悄悄摸向怀里的玉符——那是接引给他的，捏碎了就能通知师父师叔过来。
“别费劲了。”罗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嗤笑一声，“这里是本座的地盘，被本座的魔气封死了，你捏碎了玉符，信号也传不出去。乖乖把肉身和白莲交出来，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不然，本座让你尝尽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念一心里一沉。
信号传不出去？
那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罗睺，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疯狂乱窜的魔气，咬了咬牙。
怕什么？
他又不是没有底牌！
“想吞我？”张念一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冷了下来，“就怕你没那个牙口！”
他猛地一拍眉心，元神之力瞬间爆发。
“玄元控水旗，出！”
“玄元苦海障！”
一面黑色的旗子从他眉心飞了出来，迎风就涨，旗面上的水龙咆哮一声，化作了一片黑色的汪洋，挡在了他的面前。海水翻涌，形成了一道厚厚的水墙，带着厚重的防御气息，把罗睺的魔气都挡在了外面。
先天五方旗之一的玄元控水旗，防御无双，就算罗睺是残魂，也不可能一下就打破。
同时，他全力催动体内的功德金光，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一层金色的铠甲，裹住了他的全身，把钻进体内的魔气暂时压制住了。
“哦？还有点东西。”罗睺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过，就凭这点本事，还不够看。”
他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魔火朝着水墙打了过去。
“轰！”
魔火砸在水墙上，激起了滔天巨浪，整个玄元苦海都晃了晃，但是终究还是挡住了。
“有点意思。”罗睺冷笑一声，也不急着进攻了，就站在对面，慢悠悠地释放着魔气，一点点消磨着玄元苦海的力量，“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等你法力耗光了，本座再慢慢炮制你。”
张念一咬着牙，全力催动玄元控水旗和功德金光，死死抵挡着。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师父师叔在灵山闭关，镇元子和红云在五庄观，他们能不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罗睺说信号传不出去，但是刚才那一下爆炸，动静那么大，魔气波动这么强，说不定能惊动他们。
只要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