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镜月湖边,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树林的缝隙,在泥泞的草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哲郎看着倒在自己脚下、双目紧闭的深町晶,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颤抖着探了探好友的鼻息,感受到那平稳却微弱的呼吸时,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了地,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满是泥水的草地上。
可这份安心只持续了短短几秒,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还有树林里隐约传来的、克诺斯搜捕队的呼喊声,瞬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警察来了,那些自称克诺斯的人也来了。一旦他们在这里发现昏迷的阿晶,发现湖边的战斗痕迹,一切就都完了。晶会被当成杀人凶手,会被那些怪物一样的人抓走,会被当成实验品,再也回不来了。
哲郎咬了咬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和冷汗,用尽全身力气把深町晶背了起来。十七岁肥硕的身体,走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可他的手却死死地托着深町晶的双腿,半点都不敢松懈。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绕着偏僻的林间小路往镇上走。晚风卷着湖水的寒意吹过来,深町晶湿透的校服冰得像一块铁,哲郎能清晰地感觉到,好友的身体正在发烫,额头烫得惊人,显然是掉进冰冷的湖水里,发起了高烧。
“晶,撑住,我们马上就到家了。”哲郎咬着牙,一边走一边低声对着背上的人念叨,像是在安慰深町晶,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有我在呢。”
他没有把深町晶带回自己家。妹妹瑞纪在家,根本藏不住这件事,更没办法给发烧昏迷的深町晶一个安稳的落脚处。他最终还是决定,把深町晶送回他自己家,他父亲是个温和宽厚的人,一定会好好照顾晶的。
半个多小时后,哲郎终于背着深町晶,跌跌撞撞地到了深町家门口。他抬手用力拍着门,手指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很快被打开了,深町雄一看到门口浑身是泥、背着昏迷儿子的哲郎,脸色瞬间变了:“哲郎?这是怎么了?晶怎么了?!”
“叔叔!”哲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强行稳住心神,把提前编好的借口说了出来,“我们放学抄近路从镜月湖边走,阿晶不小心脚滑掉进湖里了,呛了水,上来之后就一直发烧,没走几步就昏迷了!”
他不敢说出真相,不敢说那些拿着枪的黑衣人,不敢说阿晶变身的样子,更不敢说阿晶杀了人。这些事太过离奇,太过危险,说出来不仅没人会信,还会把深町叔叔也拖进这滩浑水里。
深町雄一脸色大变,立刻侧身让开位置,帮着哲郎把深町晶背进了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二楼卧室的床上。他手忙脚乱地脱掉了儿子湿透的校服,用干毛巾把他的身体擦干净,换上了干爽的睡衣,又拿来退烧药和温水,撬开他的嘴一点点喂了进去,用湿毛巾敷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深町雄一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脸,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里满是心疼,又转头看向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哲郎,“哲郎,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晶还不知道要在湖边躺多久。你也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别也跟着感冒了,这里有我照顾他就好。”
哲郎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床上昏迷的深町晶身上,心里满是担忧。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叔叔,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再来看阿晶。要是他有什么情况,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路上小心点。”
哲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深町家,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才终于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他抬头看向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心里默默念着:晶,你一定要撑过去,千万不能有事。
深夜的深町家,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深町晶躺在床上,陷入了浑浑噩噩的梦境里。无边的黑暗中,刺眼的蓝光反复炸开,冰冷的湖水包裹着他,无数根银色的丝线钻进他的身体,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紧接着,画面一转,是狰狞的兽化兵,是飞溅的绿色血液,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库雷格临死前那双瞪得滚圆的、充满怨毒的眼睛。
“不……不要……”
他在梦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枕头。后背的皮肤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钻动,他无意识地伸出手,在背后胡乱抓挠着,指甲划破了皮肤,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这场混乱的噩梦,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卧室,落在深町晶的脸上,他的睫毛才轻轻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家里常用的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后背抵着温暖的床单。可这熟悉的环境,却没能让他有半分安心,昨晚发生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触碰到控制金属时的蓝光,钻进身体的强殖细胞,坠入湖底的冰冷,破水而出时的力量感,还有一拳砸穿兽化兵胸口、折断库雷格双臂时,骨头碎裂的触感……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深町晶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翻身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可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他杀人了!!
深町晶扶着床头柜,踉踉跄跄地从床上爬起来,浑身的肌肉酸痛得像是被车碾过一样,每走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烧已经退了,可身体里那种诡异的、陌生的感觉,却丝毫没有消散。
他能清晰地听到楼下父亲煎鸡蛋的滋滋声,能听到邻居家的闹钟滴答作响,能听到窗外麻雀落在树枝上的轻响,五感依旧被无限放大,陌生得让他恐慌。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后背。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阵紧绷的刺痛,还有一种诡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的蠕动感,就像昨晚梦里那些钻进身体的银色丝线,还留在他的皮肤里。
深町晶跌跌撞撞地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背对着镜子,一点点掀起了身上的睡衣。
当镜子里的画面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深町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手里的睡衣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住了。
镜子里,他的后背的肩胛骨两侧,蔓延着如同生物脉络一般的组织,如同月球表面般的生物印记。
那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贴上去的,而是和他的皮肤长在了一起,微微凸起,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纹路在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震动着,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和他的身体彻底融为了一体。
深町晶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肉色的纹路。
冰凉的、带着温润质感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和昨天触碰凯普单元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纹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和他的血液、他的神经,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他疯了一样冲进卫生间,拿起毛巾,沾了热水,用力地搓洗着后背的纹路,用了最大的力气,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珠,可那些肉色的纹路,却丝毫没有变淡,依旧牢牢地长在他的背上,像是刻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不要……”深町晶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还有后背那片诡异的生物组织,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怪物……我真的变成怪物了……”
他终于明白,从他触碰到控制金属的那一刻起,那些强殖细胞就已经彻底侵入了他的身体,改写了他的基因,和他融为了一体。哪怕解除了殖装,那些细胞也依旧留在他的身体里,再也无法剥离了。
他再也做不回那个普通的高中生深町晶了。
就在深町晶陷入彻底的崩溃时,楼下传来了门铃声,紧接着,是哲郎和瑞纪的声音。
“深町叔叔,早上好,我们来看阿晶。”
“快进来快进来,晶早上刚醒,烧也退了,就是精神不太好,正在楼上卧室呢。”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深町晶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睡衣穿上,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不想让瑞纪看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哲郎和瑞纪走了进来。瑞纪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满是担忧,看到站在镜子前的深町晶,立刻快步走了过来,温柔地开口:“深町同学,你醒了?听哲郎说你昨天掉进湖里发烧了,我们都担心坏了。我给你熬了点粥,你喝点暖暖身子吧。”
少女的声音温柔,眼里的担忧真切,可落在深町晶的眼里,却让他心里一阵发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靠近她。
“谢谢你,瑞纪同学。”深町晶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让你担心了。”
“跟我们客气什么呀。”哲郎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一眼就看出了他眼底的恐惧和崩溃,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瑞纪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给深町晶盛了一碗粥,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就很懂事地退出了卧室,说要去楼下帮深町叔叔准备早餐,把空间留给了两个男生。
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深町晶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他靠在墙上,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阿晶,你怎么了?”哲郎立刻凑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担忧,“是不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深町晶摇了摇头,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哲郎,我……我不对劲。我的身体……真的不对劲。”
他说着,转过身,背对着哲郎,猛地掀起了身上的睡衣,露出了后背那片诡异的肉色生物组织。
哲郎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是……”哲郎的声音都在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昨天醒来就发现了,洗不掉,也抠不掉,它和我的身体长在一起了。”深町晶放下睡衣,转过身,脸上满是绝望,“哲郎,我真的变成怪物了。这些东西就在我的身体里,它们时时刻刻都在,我甩不掉它们了。”
他跌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积压了一夜的恐惧和茫然,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还有那些人……哲郎,我杀了五个人。”他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哪怕他们是坏人,哪怕他们要杀我们,可我还是杀了他们。我到现在都能感觉到,拳头砸断他们骨头的触感,能闻到那些血腥味……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们死在我面前的样子。”
“我好怕,哲郎。我怕自己哪天会彻底失控,怕自己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更怕……怕自己会伤害到你,伤害到瑞纪,伤害到我爸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孩子,身后是万丈深渊,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哲郎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蹲在深町晶的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阿晶,你听我说,你不是怪物,你永远都是我认识的那个深町晶。”
“背上的这些东西,只是那个鬼东西带来的,不是你的错。你杀了那些人,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活下去,是正当防卫,没有任何错。就算是警察来了,也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你害怕,我也怕。可我们不能就这么垮了。那些人肯定还会来找我们的,我们必须面对这一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我们是兄弟,天塌下来,我也会跟你一起扛着。”
哲郎的语气无比坚定,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深町晶无边的黑暗里。
深町晶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