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日子,变得格外安静。
没有了黑泽健沉稳的安排,没有了相原真敏锐的提醒,没有了宫本理惠温和的安抚,偌大的矿洞里,只剩下了三个人沉默的呼吸声,还有洞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哪怕是三个人坐在一起,也常常是半天不说一句话,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悲伤和沉重。
距离黑泽健牺牲,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们几乎没有出过矿洞。只有拓真会在每天清晨,去洞口附近警戒,顺便捡一些干柴回来,给矿洞里升一点火,驱散山里的湿气和寒意。山村教授每天都在整理剩下的药品,给韩诺检查身体,调配抑制基因侵蚀的药剂,常常对着空荡荡的药箱,一坐就是大半天。
而韩诺,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看起来是在休息,实际上,却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一闭上眼睛,就是同伴们牺牲的画面,那些鲜血和笑容,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的身体依旧很虚弱,之前的两次透支爆发,让基因侵蚀的程度大大加重了,哪怕有山村教授调配的抑制剂,身体里也时常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可比起身体的疼痛,心里的自责和痛苦,更让他难熬。
六个人一起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他还记得,在实验室的禁闭室里,他第一次和黑泽健摊牌,说出自己的逃亡计划时,黑泽健眼里的警惕和怀疑,到最后变成了坚定的信任。他还记得,宫本理惠拿着自己画的安保路线图,认真地和他们核对每一个细节,说自己最擅长爆破,突围的时候,她来负责炸开通道。他还记得,相原真靠着自己的五感,提前发现了巡逻的安保,给他们的计划补上了一个又一个漏洞,冷静地说,她能提前预警,负责殿后。他还记得,拓真紧张地攥着手里的急救手册,红着脸说,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会处理伤口,能给大家做好后勤。还有山村教授,偷偷给他们带来了实验室的门禁密码,还有能暂时压制兽化兵的神经毒素,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帮他们逃出去。
那时候,他们六个人,挤在狭小的杂物间里,小声地规划着逃亡的每一个步骤,眼里都带着对自由的渴望,对未来的期待。他们约定好,只要逃出了克诺斯的掌控,就一起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要让克诺斯为他们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可现在,逃是逃出来了。他们离开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实验室,摆脱了克诺斯的直接控制,获得了名义上的自由。可这份自由,是用三条鲜活的生命换来的,沉重得让他们喘不过气。
六个人,只剩下了三个。
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用身体给他们挡住危险的黑泽健,不在了。那个冷静敏锐,总能提前发现危险,用生命保护他们的相原真,不在了。那个温柔可靠,为了给他们争取逃生的机会,义无反顾冲向追兵的宫本理惠,不在了。
矿洞里,还留着他们的痕迹。相原真之前用过的头灯,还放在石头上;黑泽健擦枪用的布,还留在角落里;理惠之前准备的压缩饼干,还剩下几包,放在物资箱里。可那些东西的主人,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每一次看到这些东西,韩诺的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他总觉得,如果自己能再强一点,如果自己的计划能再周密一点,如果自己能早点预料到那些危险,同伴们就不会死。是他的无能,让大家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
“韩诺,该吃药了。”
山村教授的声音,打断了韩诺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山村端着一个杯子走了过来,杯子里是深褐色的药剂,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粒白色的药片。
“这是我刚配好的抑制剂,能稍微延缓一下基因侵蚀,还有止痛的药,你先吃了吧。”山村把杯子递到他手里,眼神里带着担忧。这几天,他看着韩诺一天天沉默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韩诺心里的自责和痛苦,不比他少。
韩诺接过杯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药片和苦涩的药剂,一起喝了下去。药剂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满嘴的涩味,就像他们现在的处境一样,看不到一点甜。
“身体有没有好一点?还有没有哪里疼?”山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问道。
“好多了,谢谢。”韩诺放下杯子,声音依旧沙哑,“抑制剂的存量,还够多久?”
“省着点用的话,成品还能撑半个月左右。但是核心的原料已经不多了,用完了,我就没办法再配新的了。”山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而且,你的基因侵蚀越来越严重了,普通的抑制剂,效果越来越差了。如果找不到新的原料,后续会很麻烦。”
韩诺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抑制剂的问题,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可现在,他连想这件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就在这时,拓真从洞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个刚摘的野果,放在了石头上。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比之前沉默了很多,再也不是那个会慌慌张张、会哭鼻子的少年了。这几天的生离死别,让他一夜之间长大了,却也让他眼里的光,黯淡了很多。
“我在附近摘了点野果,洗干净了,能吃。”拓真小声地说道,“我刚才在洞口听了很久,周围几公里都没有动静,也没有车辆和飞机的声音,克诺斯的搜捕队,应该还没搜到这一片来。”
韩诺点了点头,对着他说了声谢谢。拓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蹲在了旁边,默默地拿起一个野果,擦了擦,却没有吃。
矿洞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安静。
过了很久,韩诺才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山村和拓真,开口说道:“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两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矿洞,虽然隐蔽,但是我们之前开车进来过,还在附近发生过战斗,克诺斯的搜捕队,迟早会搜到这里来。”韩诺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我们的物资不多了,食物、水、药品,都撑不了多久,尤其是抑制剂的原料,必须想办法补充。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更安全的藏身地,再想下一步的计划。”
山村信彦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这里确实不能久待。可是,我们能去哪里?现在整个日本,都在克诺斯的掌控之下,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只要我们一露面,就有被发现的风险。而且,我们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
“是啊,韩诺哥。”拓真也跟着说道,“克诺斯肯定已经发布了通缉令,把我们说成了危险的怪物,只要我们出现在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举报,我们根本没办法在城镇里活动。”
“我知道很难。”韩诺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坚定,“可是我们没有退路。待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迟早会被克诺斯的人找到。我们必须走出去,哪怕再危险,也要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理惠、相原、黑泽,他们用命换来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我们不能就这么躲在山里,坐吃山空。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收集克诺斯的情报,想办法给他们报仇,完成他们的遗愿。躲在这个矿洞里,什么都做不了。”
提到牺牲的同伴,山村和拓真的眼神都暗了下去,随即,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是啊,他们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同伴们用命换来了他们的自由,他们不能就这么浪费掉。他们要带着同伴的份,一起活下去,一起报仇,一起推翻那个罪恶的组织。
“你说得对。”山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你说吧,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听你的。黑泽临走前,把大家托付给了你,我们都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韩诺哥。”拓真也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重新有了神采,“不管去哪里,不管有多危险,我都跟着你们。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拖大家的后腿了,我能学会很多东西,能帮上忙的。”
看着两个同伴信任的眼神,韩诺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黑泽健临终前,把大家托付给了他,他绝对不能辜负这份托付,必须保护好剩下的两个人,必须带着他们走下去。
“好。”韩诺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了很多,“那我们今天就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在那之前,我们先把所有的物资都整理好,把不需要的东西都丢掉,轻装上阵。然后,我们要先搞清楚,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克诺斯的搜捕力度到底有多大,还有,他们到底是怎么对外通报这件事的。”
相原真之前买回来的手机和收音机,一直都没怎么用过,因为山里的信号太差了。现在,他们必须先搞清楚外界的情况,才能决定接下来的路线。
拓真立刻把之前的收音机和手机拿了过来,开始调试。山里的信号依旧很差,他摆弄了很久,才终于把收音机调出了声音,手机也勉强能接收到一点信号,能打开简单的网页了。
三个人围在一起,屏住呼吸,听着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看着手机上推送的新闻消息。
当看到克诺斯发布的官方通报,还有新闻里的内容时,三个人的脸色,都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眼里的愤怒,也一点点地涌了上来。
克诺斯,竟然把他们污名化成了失控的杀人怪物。
而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是克诺斯的全境搜捕,还有整个社会的警惕和敌意。他们的逃亡之路,只会比之前更加艰难。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没有退路。
这份用三条人命换来的自由,哪怕代价再惨重,哪怕前路再艰险,他们也要咬着牙,走下去。因为他们的命,不仅是自己的,还带着三个牺牲同伴的遗愿和希望。
他们必须活下去,必须让罪恶得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