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消毒水味比往常更浓了,里面还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是昨天处理Gx-12号的实验舱时,高温消毒留下的味道。
韩诺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清洁人员,正推着高压消毒设备,清理Gx-12号空置的实验舱。透明的舱壁上,残留的血迹被高温蒸汽冲刷下来,混着消毒水流进下水道,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前后不过十几个小时,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了。连他的编号,很快就会被下一个新的试做体取代,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Gx-12的年轻人,在这里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韩诺的指尖在束缚带下面微微蜷缩,掌心一片冰凉。
昨天,他冒着失控的风险,成功和山村教授搭上了线,达成了破釜沉舟的同盟。可冷静下来之后,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他依旧被关在这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里,依旧是那个编号Gx-17的试做体,在克诺斯的眼里,他和昨天被拖去焚化炉的Gx-12,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都是随时可以报废的耗材。
早上八点,例行的身体检查开始了。负责记录数据的是个叫田中健太的年轻研究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记录板,走到韩诺的实验舱前,目光扫过仪器上跳动的数据,手里的笔飞快地写着。
他的眼神从来不会落在韩诺的脸上,只会盯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心率、血压、胚核活跃度、基因侵蚀率,就像农民检查地里的庄稼,只关心产量,不会在意庄稼会不会疼。
“Gx-17,昨天的胚核异常波动,后续有没有不良反应?”田中开口了,语气平板得像机器在念台词,没有丝毫的关心,只是在完成记录流程。
韩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就算说了自己浑身疼,骨头里像是有针在扎,对方也不会有任何波澜,最多在记录板上写一句“实验后轻微应激反应”,不会给他多打一针止痛剂,更不会对他的处境有半分同情。
田中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仪器上的数据抄下来,嘴里还低声和旁边的助手念叨着:“还好稳住了,不然这一批就只剩6个了,吉欧大人那边肯定要发火。”
助手小声应道:“是啊,这一批的适配率本来就不高,死了快一半了。剩下的这几个,也就Gx-11和Gx-17还有点实验价值,其他几个,估计撑不过这个月。”
“撑不过就撑不过吧,反正都是耗材。”田中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合上记录板,转身就走向了下一个实验舱,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几只用坏了的试管。
耗材。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韩诺的耳朵里。他闭上眼,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几个实验舱里,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刚才那番话,不止他听到了,其他还活着的试做体,也都听到了。
左边的Gx-11号黑泽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死死地忍住了。他比谁都清楚,在这里,任何反抗的举动,都会被当成失控,换来的只会是一颗子弹。
更靠里的位置,Gx-14号铃木拓真,那个才19岁的大学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啜泣,又很快憋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发抖的呼吸声。
韩诺睁开眼,看向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心里一片冰冷。
他穿越前,看漫画的时候,就知道克诺斯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可只有真正身处其中,成为他们案板上的鱼肉,才能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寒意。在这里,人的尊严、生命、情感,全都一文不值。你唯一的价值,就是能不能给他们提供有用的实验数据。一旦没有了价值,就会被随手丢弃,连垃圾都不如。
上午十点,山村教授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眼底的疲惫比昨天更重了,头发里的白头发似乎又多了几根。他先是挨个检查了所有试做体的生命体征,给几个状态不好的样本调整了药剂,最后才停在了韩诺的实验舱前。
他挥了挥手,让跟着的助手去另一边整理数据,自己则背对着监控的死角,假装调整仪器的参数,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同时用极低的、只有隔着舱壁的韩诺能听到的声音说:“监控的音频我暂时屏蔽了,只有三十秒,听我说。”
韩诺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吉欧那边催进度了,下周开始,实验频率会从三天一次,改成一天一次。”山村信彦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诱导剂的剂量会加大,对你们身体的侵蚀会更严重,你们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还要少。”
韩诺的心脏猛地一沉。
三天一次的实验,已经让他脱一层皮了,改成一天一次,那简直就是在催命。别说三个月,能不能撑过一个月,都是未知数。
“抑制剂我给你多调了一支,已经加到输液泵里了,能帮你稍微延缓一下侵蚀速度,但不能用太多,会让胚核产生抗药性,也会引起研究员的怀疑。”山村的手指在面板上又敲了几下,输液管里的液体流速,微微快了一点点,“还有,其他几个试做体的资料,我放在了仪器的夹缝里,是打印的小字,你等下借着调整姿势的机会,能看到。”
“谢谢。”韩诺的声音也压到最低,沙哑地说了一句。
山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直起身,恢复了平时那种严肃的表情,对着仪器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了助手那边,带着人离开了实验室。
等人走了之后,韩诺才慢慢侧过头,看向仪器和实验舱连接的夹缝。果然,那里夹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上面用极小的字,打印着剩下五个试做体的基本信息。
他借着活动身体的名义,一点点挪过去,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完了纸条上的内容。
Gx-11,黑泽健,32岁,前日本陆上自卫队特种部队成员,半年前因调查队友离奇失踪案,被克诺斯掳走,强制参与实验。适配率43%,近战肌力特化型,胚核侵蚀速度中等,预计剩余寿命4个月。
Gx-09,相原真,28岁,前深度调查记者,因追踪多起人口失踪案,触及克诺斯的秘密,被强行掳走。适配率31%,五感与神经反射特化型,拥有超强的听觉、视觉与预警能力,胚核侵蚀速度较快,预计剩余寿命2个半月。
Gx-14,铃木拓真,19岁,东京大学医学部大一学生,遭遇车祸后被克诺斯以“救治”为名带走,成为实验体。适配率35%,细胞再生与修复特化型,胚核侵蚀速度较慢,预计剩余寿命3个半月。
Gx-08,火野正,35岁,前东京消防厅特种救援队队员,在火灾救援中重伤,被克诺斯掳走实验。适配率28%,热能生成与耐受特化型,上次实验中身体严重烧伤,适配率持续下降,已被列为低价值样本。
Gx-16,宫本理惠,30岁,前药企高级药剂师,丈夫曾是克诺斯的研究员,因试图泄露内部资料被灭口,她也被掳来成为实验体。适配率33%,生物毒素合成与免疫特化型,胚核侵蚀速度中等,预计剩余寿命3个月。
韩诺看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加上他自己,这批试做体,现在只剩下6个人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是被克诺斯强行拖入地狱的受害者,每个人的头顶,都悬着一把倒计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是各怀绝望的同伴,也是唯一能互相依靠的人。
想要逃出去,只靠他和山村,绝对不够。他必须把这些人都联合起来,把每个人的能力都用上,才有那么一丝突围的可能。
中午的时候,实验室里又发生了一件事。
两个安保人员,带着两个研究员,径直走到了最里面的Gx-08号火野正的实验舱前。火野正因为上次实验的烧伤,手臂的组织一直坏死溃烂,加上适配率跌到了28%,已经被研究员放弃了,连止痛剂都停了,每天只能躺在实验舱里,忍受着溃烂和胚核侵蚀的双重痛苦。
“Gx-08,适配率低于30%,无继续实验价值,执行销毁程序。”领头的研究员看着手里的文件,面无表情地念道。
实验舱里的火野正,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可被束缚带牢牢绑着,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吼,眼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可没有人理会他。安保人员打开了实验舱的锁,拿着一根装满了绿色药剂的针管,走了进去。没过多久,里面的嘶吼声就停了。两个安保人员抬着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火野正,扔到了推车上,盖上了白布,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推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一个曾经在火场里救过十几个人的消防员,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没有实验价值”,就被这么轻易地处决了。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很多。
韩诺看着那辆推车消失在门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火野正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如果他不反抗,如果他乖乖地等着做实验,就算能撑过一次又一次的诱导实验,最终的结局,也只会是被打上“无价值”的标签,然后一针药剂送走,或者在实验里基因崩溃而死。
没有例外。
下午,趁着实验室里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在打盹的功夫,韩诺侧过头,看向左边的Gx-11号黑泽健。
黑泽健也醒着,正侧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昨天韩诺和山村信彦的动静,他或多或少察觉到了一点,只是没有声张。
韩诺抬起被束缚的手腕,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实验舱的内壁。
咚,咚。
这是他们之前打过招呼的信号。
黑泽健的眼神动了动,也抬起手,用同样的节奏,回敲了两下。
韩诺放缓了速度,用事先想好的、最简单的敲击代码——长敲代表横线,短敲代表点,用摩斯密码,一点点传递信息。
他敲的是:“我有逃跑的计划,要不要一起?”
黑泽健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是前特种部队成员,对摩斯密码烂熟于心,瞬间就懂了韩诺的意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飞快地回敲了一串代码:“你有内应?”
“是。”韩诺回敲,“山村教授,他会帮我们。”
黑泽健那边沉默了很久。韩诺能理解他的警惕,在这个地狱里,任何一点差错,都是万劫不复。克诺斯也曾经用“帮你逃跑”的诱饵,测试过实验体的忠诚度,但凡有一点异动,都会被当场处决。
过了大概一分钟,黑泽健的敲击声再次传来,很轻,却无比坚定:“算我一个。需要我做什么?”
韩诺的心里松了一口气。黑泽健是这批试做体里适配率最高的,战斗力最强,还有特种作战的经验,有他加入,逃跑计划的成功率,至少能提升三成。
“等机会,我会把计划告诉你。先联系其他人。”韩诺回敲。
“好。”黑泽健只回了一个字。
结束了交流,韩诺重新躺平,看着实验舱的顶部,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是Gx-17,是克诺斯眼里随时可以报废的耗材。
但他不认命。
耗材也能烧起来,把这个吃人的地狱,烧个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他额头的胚核,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仪器上的胚核活跃度数字,微微跳了一下。韩诺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面狂暴的重力能量,正在蠢蠢欲动。
明天,就是新一轮的强制实验了。
他必须撑过去。不仅要撑过去,还要在这场实验里,摸清这股力量的底细,把这颗催命的胚核,变成他突围的武器。
韩诺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一点点地感受着胚核的跳动,像在驯服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