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里灌满了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与金属锈味,呛得韩诺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剧痛是最先唤醒意识的东西。不是车祸瞬间那席卷全身的、骨骼碎裂的毁灭性冲击,而是一种更深、更绵密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血管里、骨髓里,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把撕裂感传遍四肢百骸。
他想咳嗽,想抬手揉一揉发疼的太阳穴,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冰冷的、带着黏腻感的束缚带紧紧勒住了他的手腕、脚踝、腰腹,勒得皮肤生疼,连胸腔的起伏都被限制住了。后背贴着冰凉的不锈钢曲面,硬邦邦的触感硌得他脊椎发僵,几根粗细不一的透明管子插在他的手臂、锁骨处,管子里的淡蓝色液体正一滴滴往下落,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带来一阵阵发冷的麻意。
韩诺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光影先涌了进来,惨白的、晃眼的灯光刺得他瞬间眯起了眼,生理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眨了好几次眼,才慢慢适应了这过分明亮的环境,眼前的景象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躺在一个全封闭的透明实验舱里。
舱体是弧形的,大概两米长,一米宽,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平躺。舱盖是厚重的强化玻璃,外面是一间宽敞却冰冷的实验室——银灰色的不锈钢操作台摆满了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日文数据与波形图,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人正背对着他,在操作台前面低声交谈。
墙壁是纯白色的,一尘不染,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死寂。远处的墙上挂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黑色的日文:克诺斯日本支部?生体调制実験区第3実験室」。
克诺斯!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韩诺的脑子里,炸得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他刻在骨子里、念叨了十几年的名字,这个只存在于漫画书页里的、掌控了整个世界的黑暗组织,此刻就以这样冰冷的方式,砸在了他的眼前。
韩诺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带着那股骨髓里的疼都被压了下去。
他怎么会在这里?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下班的晚高峰。他骑着电动车,等红灯的时候,还在刷着手机里关于《强殖装甲》的讨论帖——楼主在哀嚎高屋良树又休刊了,十年更了十话,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结局了。他还在评论区留了言,说自己从初中追到三十岁,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看不到这个故事的结局。
然后绿灯亮了,他刚拧动电门,侧面就冲过来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刺眼的远光灯,震耳欲聋的喇叭声,还有天旋地转的撞击……
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车祸。穿越。克诺斯日本支部的实验室。
这三个词串在一起,带来的恐惧比车祸瞬间的死亡威胁更甚。他太清楚克诺斯是什么地方了——这个以降临者生物科技为根基的秘密组织,视人命如草芥,普通人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调制兽化兵的素体,是用完就可以销毁的实验耗材。
而他,现在就躺在他们的实验舱里,身上插着管子,被当成了实验品。
韩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拼命转动眼球,看向实验舱内壁贴着的标签,就在他头部的左侧,一行黑色的打印字清晰可见:
Gx-17
重力型獣神将前駆试作体
适合率:37.2%
状态:覚醒待ち
Gx-17。重力型兽神将前驱试做体。
韩诺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强殖装甲》的原作里,十二兽神将里的“重力使者”利查特·吉欧,是最后一位完成调制的初代神将,巴卡斯博士为了调制出完美适配重力操控能力的兽神将,在正式调制吉欧之前,做了无数次前置实验,制造了一大批植入了未成熟兽神水晶胚核的试做体。
这些试做体,全都是失败品。
它们要么因为胚核侵蚀基因崩溃而死,要么因为能力失控被当场销毁,要么在实验结束后被当成废弃物处理掉,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只是吉欧成神路上,被碾碎的垫脚石。
而他韩诺,现在就成了这些垫脚石里的一个,编号Gx-17。
“醒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实验舱外传来,带着浓重的日语口音。韩诺的视线猛地转过去,就见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白大褂研究员走到了舱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正透过玻璃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就像在看一只笼子里的小白鼠。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腰间别着电击枪,眼神警惕地盯着实验舱里的他,像是在防备什么危险的怪物。
“Gx-17号,意识恢复度?”研究员低头看了一眼舱体上连接的仪器,对着记录板写了几笔,又抬眼看向韩诺,“能听到我说话吗?眨眨眼。”
韩诺的牙关咬得死死的,口腔里漫开一股铁锈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他只能被迫眨了眨眼,看着研究员眼里那抹毫无波澜的满意。
“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醒,胚核活跃度比预期高2个百分点。”研究员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又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嘴里还在低声念叨,“还算有点价值,比前几个强,至少没醒过来就失控。”
前几个。
韩诺的心脏又是一缩。他顺着研究员的目光看向实验室的另一侧,那里并排着十几个和他这个一模一样的实验舱,大部分都是空的,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冲刷过的痕迹,剩下的几个舱里,也躺着和他一样被束缚住的人,有的闭着眼昏迷不醒,有的在无意识地抽搐,还有的,正睁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里是地狱。
是活生生的、把人当成耗材的屠宰场。
“给他注射第二阶段的诱导剂,两小时后安排胚核激活实验。”研究员写完记录,直起身对着旁边的护士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给花浇点水”。
“是。”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人点点头,推着治疗车走了过来,拿起针管,就往实验舱预留的注射口里面插。
韩诺看着那针管里泛着荧光的绿色液体,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太清楚克诺斯的“诱导剂”是什么东西了——那是用来强行激活兽神水晶胚核的药剂,会逼着胚核在宿主体内疯狂生长,侵蚀宿主的原有基因,大部分试做体都会在这个过程里,因为基因链断裂而痛苦地死去,就算活下来,也会变成失控的怪物,最终被当场处决。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手腕脚踝被束缚带勒得生疼,皮肤都磨破了,渗出血来,可那高强度的束缚带纹丝不动。他想喊,想让他们停下,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别动。”护士冷冷地说了一句,针管已经扎进了注射口,绿色的液体被缓缓推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一股火烧火燎的剧痛就从手臂的血管里炸开了,像是有岩浆顺着血管流进了心脏,又从心脏涌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个嵌在额头处的、小小的、冰冷的胚核,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开始疯狂地跳动,一股狂暴的、不受控制的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他的身体从里面撕碎。
“啊——!”
韩诺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身上穿着的单薄病号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仪器发出的尖锐警报声,屏幕上的各项数据疯狂跳动,红色的警告标识不停闪烁。
“胚核活跃度飙升到78%!血压骤降!心率过快!”旁边的护士惊呼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慌什么。”研究员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正常反应,给他注射镇定剂,把生命体征稳住。死了的话,又要浪费一个胚核样本。”
又是一管透明的液体被注射进来,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韩诺的意识。那股狂暴的剧痛像是被按住了,可身体里的撕裂感还在,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暗。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研究员冷漠的脸,还有记录板上,那行被划掉的、前面十几个Gx编号的记录。
那些编号的主人,都已经变成了焚化炉里的一捧灰。
而他,Gx-17,大概率就是下一个。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的时候,韩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想死。
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像个无名的耗材一样,被烧掉,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这里是《强殖装甲》的世界,是他看了十几年的、充满了遗憾的世界。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谁是敌人,谁是盟友,知道那些足以改变命运的关键节点。
哪怕开局就是地狱,哪怕他只是个随时会被销毁的试做体,他也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