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大营的天亮透了。
火已经灭了,灰烟还在一股一股往上冒。
中军帐前围了一圈人。
当中有文吏,有偏将,也有跟着宋江上山的梁山头领。
没人高声说话。
十几支火把还插在地上,火苗在晨风里乱摇。
宋江站在尸体旁。
他蹲下去,先看了脸。
那张脸被火燎过,半边皮肉起泡,眉毛烧没了,嘴唇翻起来一块。
宋江没皱眉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尸身的额头,又拨开衣甲领口,看里头的内衫。
“内衫是明教圣公的服色。错不了。”
旁边一个文吏捧着簿子,飞快记。
宋江又拎起那枚铜印,对着光看。
印底沾了血,他拿衣角擦了擦,翻过来看印文。
“圣公方腊印。”
他放下铜印,又去翻那柄刀。
刀柄上刻着“明尊”二字。
宋江点头。
“刀也对。方腊随身那柄,就是明尊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衣甲、印信、刀、内衫,四样俱全。面容虽被火烧过,骨架身量对得上。可以定了。”
他转头对文吏说:“写报捷文书。斩方腊于清溪东门中军帐前。斩者,武松。见证,宋江。余众皆可作保。”
文吏笔尖刷刷地写。
武松站在人群外不说话。
他脸色发白,断臂的伤口裹着厚布,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把半边衣裳染成黑红色。
他没靠前。
等宋江说完,他才开口。
“你们看清了吗?”
声音不高。
人群静了一下。
一个偏将回头看他:“武都头说什么?”
武松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看清了吗?那张脸。”
宋江转身,笑了笑。
“武兄弟,我亲自验的。衣甲印信都在,还能有假?”
武松说:“他的手不像。”
“手?”
“方腊使剑,掌不该有那样厚的刀茧。”
宋江脸上的笑淡了些。
“武兄弟,你在火里与他死战,灯光昏暗,看得未必准。方腊起事多年,后来也习刀,掌心有茧不稀奇。”
武松没接话。
他盯着地上那具尸体。
白布已经盖上了,只露出半只靴子。
靴底磨得薄薄的,后跟钉过一块铁掌,铁掌松了一半,半吊着。
武松看了一阵。
“我断了他一臂,又刺了他一刀。可他的左手,使刀使得极熟。”
旁边一个梁山头领插嘴:“方腊麾下死士多了,保不齐他临阵换将。”
宋江转过头,扫了那人一眼。
“这话别乱说。捷报已定,动摇军心,你担得起?”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宋江走到武松面前,低声道:“武兄弟,你伤重,先下去歇。验尸的事,我担了。”
武松站了片刻。就转身往回走去。
身后,文吏把报捷文书念了一遍。
“宣和三年四月,清溪大捷。梁山义军先锋武松,阵斩明教贼首方腊。贼众溃散,余党西逃,”
武松没听完。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
郎中又来换了药。
解开布条时,断口处肿得老高,皮肉翻卷,渗出一股黄水。
郎中拿盐水冲洗。
武松的右拳抵着床板,指甲陷进木板缝里。
他没有叫,额头直冒冷汗。
换完药披了件旧衣裳,走出帐外。
天色大亮。
远处山道上,一匹快马飞驰而出。
马上的信使背插红旗,那是八百里加急。
“报捷了。”
武松低声说了一句。
他坐到帐外一块青石上,背靠着帐柱。
袖子被风一吹,轻飘飘地贴在他肋下。
武松忽然想起昨夜那一刀。
刀尖贯入那人胸口时,那人没躲。
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武松杀过多少人?
数不清。
可从没有人临死前那样往前凑。
更没有人临死前还带着笑。
他伸手在地上画了一道。
泥土松软,划痕歪歪扭扭。
他又画了一道。
两道并排,像两条路。
一条往东,是汴京的方向。
一条往西,是那片松林,是那四五十匹马消失的山道。
武松盯着那两道痕。
身后传来梁山兵卒的说笑声。
“这回咱可立了大功了。朝廷封赏下来,我回家娶个婆娘。”
“瞧你那点出息。武都头那才叫大功。清溪县开国男,有封地的。”
“有封地又不当饭吃。上头说封的是虚爵,没实职。”
“嘘,小声点,叫头领听见。”
那几句话飘过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断臂。白布还缠着,血已经不再渗了。
可整条手臂没了。
他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袖管,兜不住昨晚那场大功。
报捷的马蹄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天上没有云。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拿手搭了个凉棚,朝西边望了望。
西边山连着山,一片青黑。
那里什么也没有。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