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欧阳正紧绷的神经上。
邓玄宇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洞悉一切的冷冽:
“十万边军粮饷被贪墨殆尽,是傅天仇的遗毒;五万俘虏成了巨大的负担,是本王的功勋带来的‘副作用’;
外购之路被彻底堵死,城内物价飞涨,物资被囤积操控……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欧阳正,你说,这仅仅是巧合吗?
谁有如此大的手笔,能封锁一个州对外的物资通道,又能精准地操控一州之内的物价命脉?
普通的商人?地方豪强?他们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量吗?”
邓玄宇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欧阳正,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这分明是有人,不想我邓玄宇在云州站稳脚跟,不想看到北疆安宁!
他们想看到的是云州大乱,是我这个北荒王灰头土脸,甚至……身败名裂!”
欧阳正听到这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顺着鬓角涔涔而下。
“京…京城…皇…”他嘴唇哆嗦着,那几个禁忌的字眼却怎么也吐不完整。
作为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他太清楚卷入皇子之争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真正的万丈深渊,粉身碎骨都是轻的!
邓玄宇看着欧阳正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并未点破,只是眼中寒意更盛:“一般人?
哼,一般人自然没这个通天能耐,能把手伸得这么长,牵扯到一个边陲重州的生死命脉!
而且,能如此精准地打击到本王最薄弱的粮草环节,连城内世家商贾的行动都协调得如此‘默契’……啧啧,这证明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让欧阳正几乎喘不过气:“证明本王这云州城内,内外勾结的‘内鬼’,数量不少,位置不低啊!
这云州,都快成筛子了!” 邓玄宇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直刺人心。
欧阳正双腿一软,几乎又要跪倒,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邓玄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掀开一个足以让整个云州乃至朝堂血流成河的巨大阴谋的盖子。
“王…王爷……”欧阳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邓玄宇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朱笔,在指尖缓缓转动,眼神幽深,似乎在飞速地计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攘外必先安内。
欧阳正,本王问你,云州城内,主管粮食售卖的大户,掌控其他过冬必需物资的商行,都有哪些?
背后都是谁在操控?”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他要找出城内囤积居奇的源头,也是揪出内鬼的重要线索。
欧阳正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作为州牧,他对云州的势力分布还是烂熟于心的:
“回禀王爷,云州城内的根基,说到底还是掌握在几大世家手中。他们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几乎垄断了城内城外所有大宗商品的命脉。”
“项家: 雄霸云州乃至北方的药材生意。
北方苦寒,伤患疾病多,药材是硬通货。
项家的药铺遍布云州各城,据说与不少江湖门派和军中将领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家主项苏,人称“药王”,城府极深。
阎家: 掌控着布匹,丝绸,成衣生意。
棉花,麻布,御寒的皮料,几乎都由阎家掌控流通。阎家财力雄厚,据说在江南也有庞大的产业。
家主阎寨,嚣张跋扈。
刑家: 王爷,这正是最关键的!
刑家,几乎是云州粮食贸易的绝对霸主!
城外的大片良田,虽然相对贫瘠,但也是主要产粮区,多为其所有或控制,城内十之七八的米铺,粮行,背后都有刑家的影子。
刑家就是云州粮价的定盘星!
家主刑飞,为人贪婪,是出了名的“米老虎”。
章家: 势力最为特殊!
他们不仅主导着铁器,兵器,矿产生意,云州有数处不算富但可用的铁矿阶在其控制之下,更重要的是,他们世代把持着盐引!
盐铁自古就是朝廷专卖的重中之重,章家能垄断此道,其背景和手腕可想而知。
而且,现任的云州城主章黄,就是章家的家主!
他同时拥有朝廷命官和地方豪强的双重身份,在云州可谓一手遮天,权势熏人!”
欧阳正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邓玄宇的反应。
这四大家族,盘踞云州,犹如四棵根系纠缠,遮天蔽日的大树,共同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寻常官员,根本不敢轻易触碰。
“呵,世家?”邓玄宇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缓缓绽开一个冰冷刺骨的笑容,那笑容里蕴藏的杀意,让见惯了风浪的欧阳正都感到遍体生寒。
“又是这些盘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毒瘤!
本王一路走来,看得太多!
他们靠着垄断,勾结,压榨,富得流油,却从不在意脚下这片土地和土地上黎民百姓的死活!”
邓玄宇站起身,走到悬挂于墙上的云州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云州城的位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现在看来,这些‘毒瘤’,果然不甘寂寞!
粮价飞涨,物资封锁……他们必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得到了某些承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刑家控粮,章家控盐铁,城主之位又是章黄……好得很!
这分明是与云州外面那些不想本王好过的人,
里应外合!内外勾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真是不知死活!
把主意打到本王头上,想用这断粮断盐的毒计,来勒本王的脖子,动摇本王的根基?
他们以为本王是新来乍到,根基不稳的软柿子?
还是以为本王会像那些庸碌官员一样,对他们卑躬屈膝,委曲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