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上跪着的两人身上,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了西北方那片风雪永恒之地。
八皇子邓玄铭派来的这批人,仓惶逃入断龙岭,
意图借助补天教……这个看似给他制造了麻烦的举动,此刻在邓玄宇眼中,却变成了一把……钥匙!
“八哥啊八哥,”邓玄宇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和绝对的掌控感,“你这番‘好意’,可真是雪中送炭!
你派人主动去敲补天教的门,岂不是比本王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主动去茫茫风雪中寻找他们要方便得多,也自然得多?”
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被动”接触补天教,引蛇出洞,顺藤摸瓜的机会。
而八皇子的人,正好把这个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他们逃入断龙岭,必然有联络补天教的方法和接应点。
只要盯紧这批人,或者……巧妙地利用这批人作为诱饵和媒介,就有可能打开局面,
让隐藏在暗处的补天教主动现身,将触角伸向他这位云州之主!
“本王这位‘八哥’,可真是个大好人。”邓玄宇站起身,玄色蟒袍在烛光下流动着幽暗的光泽,
他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眺望着窗外漆黑如墨,风雪呼号的夜空,声音轻柔得近乎呢喃,却蕴含着冻彻骨髓的杀意,
“这份‘情谊’,本王记下了。待到来日……定会让你死得其所,葬得其所,好好‘报答’于你!”
...
初冬的寒风,裹挟着北荒特有的凛冽与砂砾,呼啸着掠过云州城高耸的城墙。
王府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试图驱散这深入骨髓的寒意。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可能的大雪。
这本应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节,然而此刻,北荒王邓玄宇的心头,却比窗外的寒冰更加沉重。
书房门被急促又带着几分惶恐地推开,一股冷风趁机涌入,卷得烛火一阵摇曳。
云州州牧欧阳正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他官袍的下摆沾着泥泞,脸色灰败,嘴唇冻得发紫,
但那并非全然是寒冷所致,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焦虑。
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涣散,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
“王爷!扛…扛不住了!!”欧阳正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而干涩,完全失了往日一州主官的沉稳。
他甚至忘了行礼,扑通一声跪倒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
邓玄宇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边军冬衣补给的单据,
闻声猛地抬头,剑眉微蹙。
他放下朱笔,锐利的目光落在欧阳正身上,带着深深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欧阳正是云州真正的老臣,为人虽有些圆滑谨慎,但能力尚可,又熟悉云州事务,
自他邓玄宇就藩云州,统领军政以来,这位州牧一直兢兢业业,协助处理繁杂政务,
特别是云州内部诸多行政事宜,算得上得力。
邓玄宇赋予了他相当大的权限,让他全权负责云州政务,只对自己负责。
欧阳正也一直表现得勤勉恭顺。
今天,是什么样天塌地陷的祸事,能让这位久经官场,见过风浪的老臣如此失态,甚至不顾体统地闯进来哭诉?
“爱卿,”邓玄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平身说话。今日刮的什么风,竟把你吹得如此慌张?
起来,慢慢说,具体是何事?
让你忧苦成这般模样?”他起身,亲自走到欧阳正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
欧阳正借力艰难地站起身,双腿仍在发软。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但眼中的恐惧和绝望丝毫未减。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王爷啊!是…是粮食!我们没粮了!
云州,要断粮了!”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他整个人又佝偻了几分,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的地毯。
“没粮了?”邓玄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心脏猛地一沉。
粮食,在任何地方都是命脉,在云州这个地处北疆,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的边陲州,更是生存的底线!
“怎么回事?本王记得府库虽不丰盈,但应对过冬,支撑到明年春耕,总该是够的。”
他清楚记得月前查看过粮仓报表,虽然数字不算喜人,但也算在安全线内。
欧阳正连连摇头,脸上苦得能滴出水来:“王爷!您有所不知啊!
都是那该死的镇北侯!傅天仇!这狗贼,不做人啊!”提到这个已被邓玄宇亲手诛杀的额贼,欧阳正咬牙切齿,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十万边军!整整十万边军的军饷粮秣,全都被他上下其手,贪墨一空了!”欧阳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
“王爷您知道,我们云州地处荒僻,土地贫瘠,能种出的粮食极其有限,根本养不活这么多军民!
历年都需要从江南,云梦等富庶州郡大量购买粮食,转运过来。
按照朝廷规制和边军存续的根本,
至少需要储备半年以上的军粮,以备不时之需,尤其是防备漫长的冬季和白狄可能的侵扰。
这是铁律啊!”
他喘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加绝望:“可是!可是属下亲自带人去查点军粮仓……王爷,您猜怎么着?
空了!几乎都空了!
只剩下最外层的一些陈粮充门面!
仔细清点下来,所有军粮仓加起来,存粮……存粮竟只够十万边军勉强支撑一个月!连两个月都撑不到啊!”
“什么?!”邓玄宇霍然站直,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又降了几度。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坚硬的红木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簌簌抖动。
“傅天仇!你这狗贼!”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冰冷刺骨,“让你死得那般痛快,真是便宜你了!
本王该将你千刀万剐,悬首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