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栏前面的同事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看见宋庆国站在那儿,投过来一个复杂的眼神,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那种“哎你懂的”的微妙。
孙大姐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说着“小宋啊,别灰心,你还年轻”。
那语气里的安慰比同情更让人难受,好像他已经是个失败者了似的。
宋庆国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肌肉都僵了:“没事,孙姐,我没事。”
他转身就往办公楼里走,步子比平时快,快得有点狼狈。
推开业务科大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气氛明显跟平时不太一样。
叶敏不在,文静姝也不在,可能是去了李主任那儿。
周晓棠那个新来的姑娘正埋头写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了,好像多看他一眼就是冒犯。
王秀兰和孙谷坐在角落里对账,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见他进来,同时住了嘴。
宋庆国的手在门把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为什么是她?
副科长这个位置空出来的时候,他大伯就跟他说了,“你沉住气,这回机会大。”
他大伯说的不是没道理,业务科里论资历,他干了三年了,比叶敏来得还早。
叶敏是后来才调到业务科的,他是老业务科的人。
他一度以为自己稳了。
他甚至想过,只要这次副科长拿下来,他就把自己的心思收一收,不再像以前那样能推就推,好歹做做样子。
他还年轻,三十岁不到,在业务科再干几年资历,到时候大伯再拉一把,未必不能往上走。
结果呢?
人家叶敏上来了。
更让他憋屈的是,叶敏提股级的时候,他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是大学生。
省城大学出来的,正经科班学历,干部年轻化是上面提的口号,大学生提拔快,正常。
可现在他才知道,叶敏不光是大学生,人家背后还有人。
他其实早就该料到的。
这段时间叶敏天天跟着文静姝往服装厂跑,往纺织厂跑,往纸盒厂跑,回来就趴在桌上写材料,写完就上楼找李主任汇报。
有一回他路过李主任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听见李主任在里面说了一句“小叶同志最近进步很大,业务科的工作跟得很紧”,当时他脚底下就跟踩了钉子似的,赶紧走开了。
可他心里那点侥幸还在。
他大伯宋副主任在班子会上推了他好几回,按理说李主任怎么着也得给个面子。
而且上个月底,有人私底下已经开始叫他“宋副科长”了,门市部的老钱看见他就拍肩膀说“宋副科长,以后多关照啊”。
他嘴上说“别乱叫,还没定呢”,心里却熨帖得很,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结果今天这一巴掌扇过来,他连躲都来不及躲。
昨天晚上他去了大伯家。
他进门的时候,大伯娘给他开的门,看见他就叹了口气:“你大伯在书房等你呢,进去吧。”
书房里烟雾缭绕。
宋副主任平时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晚上桌上那个烟灰缸里已经掐了五六个烟屁股。
他大伯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
“公示的事,明天就贴出来了。叶敏。副科长,她的。”宋德闻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你大伯我,没给你争到。”
“大伯,您甭说了。我认。”
他嘴上说着“我认”,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却从胃里一直往上翻,翻到嗓子眼,堵得他说话都带上了鼻音。
他不是没努力。
他最近早到十分钟,主动接活,见人就笑。
他都快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了,可到头来,还是凉了。
“庆国,你心里不好受,大伯知道。”
“但有些话,我今晚得跟你说清楚,你听进去了,以后少走弯路;听不进去,那我也没办法。”
宋庆国抬起头。
“当初我把你放到业务科,没放到我分管的政工科,你心里清楚为什么。我分管政工,你管着业务,咱爷俩上下一配合,供销社的事就转得开。”
宋德闻看着侄子那个憋屈样,心里也不好受。
他当然心疼自己这个侄子。
当初把庆国塞进业务科,那是有长远打算的。
供销社系统里头,业务科是实打实的实权科室,管采购、管调拨、管物资分配,上上下下都得打交道。
谁管着业务科,谁在供销社里说话就硬气。
他自己是分管政工和办事科的副主任,要是庆国再把业务科攥住了,他们宋家叔侄俩在供销社就能形成合力,一个抓人事政工,一个抓物资业务,大事小情都得从他们手里过。
这个算盘,他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宋副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苦涩:“想得挺好,是吧?”
宋庆国低下头。
“可现在呢?”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杀出个文静姝。
先是一个文静姝空降副科长,把他侄子的路堵了一半。
接着又来了个叶敏,直接把副科长这个台阶彻底搬走了。
现在倒好,文静姝提了正科,把业务科的大门一关,人家自己带了叶敏搭班子,他这个侄子,成了坐在角落里没人搭理的闲人。
“庆国,大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宋德闻又点了一根烟,这回抽了一口就放下了。
“当初让你去业务科,是大伯有私心。业务科是好地方,油水厚,人脉广,能在业务科站稳脚跟,往后在供销社系统里头,路子宽。大伯想的是,你先进去,踏踏实实干几年,大伯在上面给你使点劲,你慢慢往上走,等科长一退,副科长一提,整个业务科就是你的天下。可大伯没想到,文静姝那丫头来得这么快,干得这么猛,把整个业务科都带飞了。现在李主任眼里只有她,科里那帮人也只认她。你在业务科,没戏了。”
宋庆国听着,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
说他其实也努力过?
说他其实也想跟着文静姝干?
说他拉不下那个脸?
说他怕凑上去人家不稀罕?
这些话,说出来都丢人。
当初文静姝刚来的时候,他是业务科里最不服气的那一个。
凭啥一个县里来的小丫头,上班没几天就空降副科?
他大伯在供销社干了半辈子,他宋庆国在业务科熬了三年,到头来给一个外来户让路?
他不服气,特别不服气。
见着文静姝就绕道走,开会坐得离她远远的,工作上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他当时想的是,让她自己干,看她能干出什么名堂来,干不出来自然就露馅了。
结果人家干出来了。
不但干出来了,还干得惊天动地。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业绩,摆在桌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现在想起来,当初自己那些小心思,就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幼稚得可笑。
“比背景,大伯拼不过人家。”
宋德闻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颓唐:“叶敏的二姨,在省商业局,副处长。她在省商业局干了二十多年,各个市供销社主任的人事任命,她都能插上话。这个位置,具体分量你也清楚。我一个市供销社的副主任,在省商业局那边使不上劲。人家一个电话打到李主任办公室,分量比我开三次班子会都重。”
宋庆国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现在回想起来,那姑娘做事从来不吃亏,也没人敢给她吃亏,原来根子在这儿。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比工作能力,你也比不过人家了。”
宋德闻这句话说得更直接了,直接得宋庆国心里一抽。
“叶敏最近跟着文静姝跑了不少活。出口订单的事你知道吧?服装厂、纺织厂、纸盒厂,全程都是她跟着跑的,李厂长那边跟老李夸过她两回,说‘你们供销社那个小叶同志办事利索,能处’。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到老李耳朵里,那都是分量。”
“再加上人家二姨那边一使力,李主任顺水推舟,卖个省商业局的面子。你呢?你这一个月干了什么?整理采购明细,打打算盘,写写报表。都是些谁都能干的活,跟人家没法比。”
宋庆国闭上眼睛。
他后悔了。
从文静姝调到业务科那天起,他就把自己跟文静姝的关系搞拧巴了。
宋庆国咬着嘴唇,咬得都快咬出血来了。
而且他大伯说得对。
他这一个月确实没干什么出彩的活儿。
文静姝刚来那会儿,他要是能放下那点面子,主动凑上去跟着干,今天可能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可他拉不下脸。他看着文静姝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叶敏跟着她跑进跑出,心里又羡慕又别扭。
他想凑过去,又怕人家不稀罕;想接着较劲,又知道自己根本较不过。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一个月,等他终于想明白的时候,人家身边的位置已经满了。
文静姝身边现在不缺人了。
周晓棠从清平县借调过来,专门做文书和对接,李主任都点头说要让她多留一阵子。
孟林跑养鸡场,一个人盯着三个大队的进度。
方学文坐镇业务科管日常运转。
李明风虽然在家照顾媳妇,但人家是文静姝点名要保的人,回来也是妥妥的骨干。
连刘青青那个闷葫芦,都跟着方学文学会了看台账。
整个业务科,每个位置上都有人了,而且每个人都跟文静姝有着或深或浅的交情,都有着各自的分工和定位。
再看叶敏,人家从一开始就跟在文静姝身边,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整理文件、外联协调,什么活都接,什么苦都吃,吃着吃着就吃出了机会。
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干没干活、干得怎么样,人家看得清清楚楚。
宋庆国心里那股子懊悔跟吞了只苍蝇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宋庆国呢?
坐在业务科大办公室最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谁都能整理的采购明细,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写写算算,跟个高级文员似的。
说是副科长的竞争失败了,可实际上他连竞争的资格都没了。
人家叶敏是文静姝推荐的、李主任批的、省商业局打过招呼的,三保险。
他呢?
他大伯在班子会上推他的时候,李主任一口一个“再考虑考虑”“要综合平衡”,拖到今天,拖成了个笑话。
“大伯,那我现在怎么办?”
宋庆国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一个大男人,二十好几了,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宋德闻又抽了一口烟,这回抽得挺深,烟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打着旋儿:“不能在业务科待着了。庆国,你听大伯的,大伯给你安排条路。”
宋庆国坐直了身子,看着他大伯。
“你在业务科现在什么处境,你自己心里清楚。文静姝和叶敏这一正一副搭起来,业务科就彻底没你站的地方了。你跟文静姝没交情,跟叶敏又不对付,她当了副科长之后,你的位置就更尴尬了。活儿还是给你派,但重要的项目不会交到你手上,好的机会轮不到你,升职的时候也没人替你说话。你留在业务科,只能是一个‘干活的’。”
宋庆国攥着裤子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
他大伯说得对,他留下就是一个干活的。
而且不光是干活的,还是那个被落下的、跟不上趟的、别别扭扭的存在。
文静姝和叶敏两个女同志搭班子,他在旁边杵着算怎么回事?
他干得再好,也不过是在她们手底下讨活干,永远是个陪衬。
尤其是文静姝,她现在才二十岁就当上了正科,这个年龄就是未来的资本,往后的路还长。
而他已经快三十了,再在业务科耗几年,等文静姝升到主任的位置,他还在原地打转,那才叫真完了。
“所以我想过了。”宋副主任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在盒面上顿了顿,没点,“你换个科室,到政工科来,我分管政工科,给你安排个位置,名正言顺地提拔。”
宋庆国看着他大伯。
“政工科管人事、管干部、管思想工作,虽然油水没有业务科大,但实实在在是个出干部的地方。”
宋副主任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条理和沉稳:“你来了以后,等资历够了,我再替你运作副科。到时候我分管你们科室,你在我手底下干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等将来再有机会,往外放也好,往上推也好,总比在业务科耗着强。”
宋庆国听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可是大伯,政工科……我不熟啊。”
“你熟悉不熟悉不重要,有人带你。”宋副主任摆了摆手,“政工科的活不难,写材料、搞学习、管档案、抓作风,都是有章法的事,干两三个月就上手了。你在业务科待了三年,基本的东西都懂,不会两眼一抹黑。”
他看了侄子一眼,语气缓了几分:“庆国,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副科长没拿下来,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但是你得想明白,你在业务科现在已经没有活路了。你留下来,就是跟文静姝和叶敏两个人耗,你耗得过她们吗?你比背景,比不过叶敏家那个亲戚;比能力,人家干出来的实事摆在领导桌面上;比跟领导的关系,文静姝是李主任的人,叶敏又是文静姝的人。你在这儿就是个被孤立的对象,待得越久越被动。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有我在上面照应,总比在业务科坐冷板凳强。”
沉默了好一会儿,宋庆国才说了一句:“大伯,我听您的。”
宋副主任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不急,这事儿我来安排。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跟老李提,到时候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把你从业务科调到政工科,顺理成章地给个合适的职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别让任何人看出你想动的心思,该干的活照常干,别落人口实。”
宋庆国点了点头。
“大伯,我听您的。”宋庆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那点赌气的劲儿没了,只剩下一种认了命的平静,“您说什么时候调,我就什么时候调。我回去以后也不跟人闹,不跟人置气,该干嘛干嘛。您放心。”
宋德闻看着侄子那个样,心里反而更不好受了。
他拍了拍宋庆国的肩膀:“庆国,你别怪大伯没本事。大伯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都做了。文静姝那丫头太猛了,背后还有人,李主任又护着她,大伯斗不过她。你跟叶敏争,人家二姨那边大伯够不着。这事儿,是大伯对不住你。”
“大伯,您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争气。当初文静姝刚来的时候,我要是能放下那点面子,跟着她干,也不至于今天这样。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认。”
宋庆国正要往外走,宋副主任又喊住他:“庆国。”
宋庆国回过头。
“记住一点。”宋副主任看着他,“在这条路上,能干活是基础,但光会干活不行。你得让领导看见你、记得你,得让身边的人成为你的助力,而不是你的对手。当初文静姝调到业务科的时候,你本来有机会跟她处好关系,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以后到了政工科,我替你铺路是一回事,你自己也得学着点。别再把机会往外推了。”
宋庆国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