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文静姝把自己关在那间五六平米的小隔间里,桌上摊着刘长明交接过来的最后几份文件。
说实话,交接的内容不算多。
刘长明做事一向利索,该归档的早就归了档,该备注的也都在台账边缘写得明明白白。
文静姝以前只管分管的那两块,日用工业品和农业产品采购,其他岗位的活她知道个大概。
但具体到细节,比如后勤采购的票据审批流程、废旧物资回收的省里补贴标准,她确实不太熟。
她得趁着刘科长还没走,把这些东西理清楚。
正要把最后一本合上,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她抬起头。
刘长明推门进来:“静姝,我那边东西收拾完了。该带的带走了,不该带的留桌上了,回头让后勤收走就行。”
还在看呢?他走到办公桌对面,把那把空椅子拉开坐下,我以为你早走了。
您这台账写得细,我得一条一条过一遍,免得漏了什么。
刘长明摆了摆手:漏不了。你脑子比我好使,我就是写得再细,你扫一眼就记住了。
文静姝放下手里的台账,语气认真了几分:科长,您在业务科这么多年,有什么经验想留给我的?不用多,说一句就行。
刘长明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稳。稳字当先。
文静姝等着他往下说。
你这个人脑子快,手脚也快。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快能成事,但快也容易翻船。业务科这摊子事,看着不大,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往前冲的时候,记得回头看一眼,看看底下的人跟不跟得上,看看上面的领导受不受得了。要是太快了,就慢一慢,等一等。
他顿了顿:供销社不是工厂,产量高了就行。供销社是跟人打交道的,跟老百姓打交道,跟各单位打交道,跟上下级打交道。你走得稳,别人才愿意跟你走。
文静姝听完,点了点头:科长,我记住了。
刘长明站起来: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忙你的,我走了。
文静姝站起来:“科长,我送您。”
“不用送。”刘长明摆了摆手,“你这儿还有一堆事呢,别耽误。我一会儿跟大伙儿说一声就走了。”
他目光在她桌上那摞文件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你这些东西,比我那会儿接手的时候清楚多了。当年我第一天当科长,面对那堆账本,连从哪儿看起都不知道。”
文静姝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您当年接的是个烂摊子,我接的是您理好的摊子。”
“你少来。”刘长明摇了摇头,转身往大办公室走。
文静姝跟在他后面出了小隔间。
大办公室里的人都在。
所有人都知道刘长明要走了,所有人都在等他最后那一句话。
刘长明走到办公室中间,转过身来:“行了,同志们,我走了。以后业务科的事,就交给静姝同志了。你们好好干,别给她添乱。”
叶敏第一个站起来:“科长,您路上慢点。”
“嗯。”
李明风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科长,家里有什么事,您吱一声。”
刘长明点了点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咔嗒”,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都沉甸甸的。
文静姝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等她终于把那沓文件捋完,直起腰的时候,脖子响了一声。
好家伙,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愣是坐出了颈椎病。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上灯,锁好门。
下班的时候文静姝是跟叶敏她们一起走出供销社大院的。
叶敏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方学文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插一句嘴。
文静姝听着她们聊天,心里那点因刘科长离职而起的小小沉闷慢慢散了些。
走到巷口分岔的地方,叶敏跨上自行车冲她挥了挥手:“文科长!明天见!”
文静姝笑着回了一句:“明天见。路上慢点。”
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饭菜的香味了。
她把车支好,推门进去,看见林清君正端着菜往桌上放,文仲平在厨房里探头探脑地看着汤锅。
妈!爸!我回来了!
林清君头也没抬:洗手去,最后一个菜马上出锅。
文静姝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等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口传来自行车声。
二哥!就等你了!
文晏和走过来坐下:今天医院忙,多做了两台小手术,耽误了一会儿。
没事,我们也刚到没多久。文静姝已经抄起筷子了。
文静姝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爸、妈,今天刘科长正式办退职了。赵副主任宣布让我代理业务科科长。
那你这几天别太高调。文仲平放下汤碗,语气认真了几分,代理期间,该干嘛干嘛,别让人觉得你还没正式当上科长就开始摆架子。
我知道,爸。文静姝点了点头,我今天连办公室都没搬,还在我那小隔间里坐着。刘科长那间办公室空出来了,我没搬进去,省得别人说闲话。
文仲平点了点头,他往文静姝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鸡蛋:“不搬是对的。你现在只是代理,还没正式下文,搬了反而招人闲话。你越低调,别人越挑不出毛病。”
林清君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文静姝碗里:“你爸说得对。你现在这个位置,看着是机会,但也最招人眼红。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文静姝应了一声:“嗯嗯,我知道。我这几天连走路都贴着墙根走,生怕踩到谁的脚。”
文晏和坐在对面,看了文静姝一眼:刘科长留下的那些人和事,你心里要有数。谁跟谁不对付,谁干活实在谁光动嘴皮子,你都得摸清楚。
“好。”
文仲平又在旁边嘿嘿一笑:不过我闺女现在可是代理科长,那架子不一样了!
文静姝正要接话,文仲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表情微微正经了几分:对了静姝,正好我跟你们说个事。今天下午贺明来办公室找我,说他爸晚上想过来坐坐,带他和他妈一起过来走动走动。
文静姝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今天晚上?
对,就今晚。贺明说他爸说正好今天有空,想来看看。估计七点半左右到。
林清君放下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今晚?这么急?那他们会不会先去王局长那边?”
文仲平摆了摆手:“应该不会。老王现在的工作重心不在局里,市里那边盯得紧,听说可能还要往上走。局里现在大部分事都是我在牵头,贺局长那边拎得清轻重,知道跟谁打交道最实在。”
林清君听完,表情明显松了一分:“那咱们得赶紧吃,别让人家来了家里还乱糟糟的。”
她转头看文静姝:“静姝,你一会儿把你那些茶叶和点心准备一下,既然人家上门来了,咱们不能空着手让人家回去。”
文静姝点了点头:应该的。贺局长那边要是能帮我协调商业局那边的关系,那对我提正科确实有帮助。
文仲平也点了点头:贺明在我手下干得好,我多带带他,他爸那边自然也高兴。咱们两家走得近,两家都有好处。这是互相帮衬的事。对静姝的仕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家人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碗筷收进厨房的功夫,林清君已经把堂屋的茶几擦了三遍。
文静姝把苹果切成整齐的月牙瓣,码在白瓷盘里。
李子用清水洗了两遍,个个紫红饱满,在盘子里排成一圈。
想了想又抓了一把酥糖码在碟子里。
泡了一壶茉莉花茶,茶香和水果的清甜味混在一起,让整间堂屋透着一股子温润的待客氛围。
七点半,院门准时被人敲响了。
文仲平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贺局长走在最前面,进门先笑着跟文仲平握手:“老文!不打扰吧?”
他身后跟着贺夫人,五十来岁,一张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是那种好说话的热心肠人。
最后面跟着贺明,一米七八的个头,身板挺直,一看就是部队回来的底子,进门先叫了一声“文叔”,又冲林清君微微欠了欠身:“婶子好。”
文仲平笑着把人往里让:“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
文静姝冲贺局长笑了笑:贺局长好。
贺局长摆了摆手:叫什么贺局长?叫伯父就行。以后两家人常走动,别这么生分。
文静姝叫了一声“贺伯父、贺伯母”。
贺夫人一听这声“贺伯母”,眼睛“唰”地就亮了,两步走过来拉住文静姝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
“哎呀!这就是静姝吧?长得真俊!我在家就老听老贺念叨,说你们家闺女特别能干,今天见着真人,比说的还精神!今天见了面才知道什么叫‘名不虚传’。”
文静姝被这一通夸得耳朵尖微微发红,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贺伯母您别夸我了,您才是看着又年轻又有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贺明的姐姐呢。”
贺夫人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拍着她的手背说:“你这孩子太会说话了!”
伯母,您快坐,别站着。
贺夫人也不客气,坐下来,目光却一直没从文静姝脸上移开,嘴上还念叨着:这皮肤真好,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面相。
林清君一边倒茶一边笑着接话:您别夸她了,再夸她该飘了。
飘什么飘?年轻人就是要多夸!
贺夫人接过茶杯,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哟,这茶真香,茉莉花的?
文静姝在旁边应了一声:嗯,您尝尝。
贺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茶!比我们家老贺那铁观音顺口多了。
贺局长在旁边坐下,文仲平把桌上的酥糖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贺局长也不客气,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这个也好。文局长你们家这待客水平,比我们局里接待都强。
文仲平笑着摆手:您这是拿我开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