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过后,赣浙边界的大雪总算歇了。
冬日的日头破云而出,漫山积雪被照得晃眼。山道上冻雪白日消融成泥水,入夜复又冻成坚冰,反复折腾之下,路面滑脆难行。往来的商队、脚夫、驿卒不时摔翻在地,咒骂声顺着山谷远远传开。
赣南三关关城之上,赵庆年扶着垛口,望着山道上狼狈不堪的行旅,眉头微微蹙起。
“这路,得修。”他侧过头,对身侧的参军说道。
参军脸上露出难色:“将军,修路耗钱耗力。我这偏师粮饷全数仰仗江宁拨发,修路的这笔银子……”
“银子我来想办法。”赵庆年直接打断,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道路不通,商队寸步难行,所谓通商互市,终究只是一句空话。”
他伸手铺开案上的舆图,指尖点向赣浙交界几条贯通两省的山道。
“此三条大路尚可通行大车,眼下却遍地碎石泥淖,再加冻冰阻隔。调派团练民力上山,先清碎石,再填泥洼。至于路面坚冰,”他略一沉吟,“撒盐融冰。江西官盐存量充裕,调拨一部分过来使用。”
“末将遵令!”
腊月二十一至二十五,两千团练尽数征调上山。清石填洼,撒盐除冰,日夜赶工。团练们干活格外卖力——修路按日计发工钱,一日十文,远胜过在家守着薄地熬日子。短短五日,三条横贯赣浙的主山道,终于能够安稳通行大车。
腊月二十六,第一批浙江商队抵达赣南三关之下。
带队的徽商名叫胡德昌,年约四十,圆脸富态,一笑双眼便眯成两道细缝。他立在关城之下,仰头打量城头猎猎招展的义军土黄色战旗,又扫视关下屯驻的团练、连绵粮车与陆续汇集的各地商队,心中算盘不停转动。
这位商人趋步上前,拱手高声道:“敢问赵将军可在关上?”
赵庆年自城头拾级走下。一身土黄色棉军袄,腰间佩刀悬于肋下,凛冽寒风吹动衣襟。他目光平静落在眼前这名精明世故的商人身上。
“我便是赵庆年。”
“赵将军!”胡德昌深深一揖,“久仰威名。在下胡德昌,杭州商号,主营丝绸、茶叶生意。此番带三十车货物,意欲走赣江,经南昌,转运江宁。”
“货物尽数在此?”
“尽数在此。”胡德昌回身,抬手指向身后一长串大车,“丝绸十车,茶叶八车,瓷器七车,药材五车。除此之外,”他压低嗓音,往前半步,“在下还携有杭州城近一月的内情消息,想要单独禀知将军。”
赵庆年眉峰微挑,抬手引他入关,去往关城下的营房。
营房之内炭盆烧得炽旺,暖意驱散屋外酷寒。胡德昌脱下厚重外氅,搓着冻僵的双手落座,自袖管抽出一卷纸册,双手捧起递过去。
“将军,这册乃是杭州城内近月诸事。官员迁调、绿营布防、粮价涨跌、士绅动向,尽数记录在册。鄙号在杭州、宁波、温州皆有分铺,消息来源尚算灵通。”
赵庆年接过纸册,粗粗翻阅。纸上密密麻麻,大小琐事一一罗列:何人升迁,何人罢官,粮商哄抬粮价,乡绅大户家举办婚丧喜事,巨细无遗。
他合上卷册,抬眼看向胡德昌:“胡老板把这般要紧消息交予我义军,所求为何?”
胡德昌脸上露出圆滑的笑:“只求世道太平。义军不劫掠商贾货物,只征一道商税,这般光景,我辈商人求之而不得。这份消息,便算是我一份心意。”
“倒是个明白人。”赵庆年将纸卷收好,“通商税制,沈举人回去复命之时,未曾与你讲明?”
“讲过。只征一道商税,较之清廷旧税,足足轻上一半。”
“既已知晓,便按章程行事。”赵庆年站起身,语气陡然转厉,“你的货物过关,例行简检。待到了南昌、江宁,依旧只征一次商税。但有一条红线,万万不可触碰。”
“将军请讲。”
“私藏甲兵兵器,暗中私通清廷者,一经查实,货物全数抄没,人犯就地处斩。”
胡德昌连忙躬身:“这个自然。我辈做正经买卖之人,最恨通敌祸乱之举。”
话锋一转,胡德昌神色带上几分忐忑,试探问道:“将军,杭城内外都在传言,义军将要发行纸钞?”
赵庆年淡淡道:“哦?消息传得倒是快。”
胡德昌眉头紧锁,满心都是顾虑:“满城都在议论。古往今来多少官府纸钞最后沦为废纸。我们行内不少同行心中惶恐,就怕日后做生意,收来一堆纸片,换不来钱粮。不知此事当真?”
“不假。”赵庆年颔首,“纸钞由江宁官仓粮食做兜底保障。一贯纸钞对应定额粮米,在义军辖境之内,与银两铜钱同等通行。眼下并不强制民间使用。”
胡德昌心中一沉。他心里清楚,自己往来赣浙做生意,往后免不了要和义军打交道,万万不能公然违逆对方。可要让自家商号出头做纸钞担保试点,那便是拿半份身家去赌,赌错便是倾家荡产。
他谨慎斟酌措辞:“将军,不是在下刻意推搪。纸钞风险太大,我们小商号扛不住全盘亏空。若是江宁政务司确要在浙地做民间试点,我可以联络同行,但要有实实在在的规矩:担保必须设最高赔付上限,只以约定数额为限,不能牵连全族家产;一旦出现兑付危机,我方有权立刻停止兑换。”
赵庆年看透他的心思,商人趋利,更惜身家,不可能凭着几句空话就赌上家业。
“你的条件合乎情理。”赵庆年正色说道,“但调拨纸钞、定担保条款属于政务司权责,我前线主将不能擅自拍板。我把你的诉求一并写进禀件,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宁,待批复手令回来,再论后续。”
胡德昌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悬着一颗心:“一切遵从江宁法度,在下静候回复。”
胡德昌的三十车货物验关放行,车队辚辚向着南昌方向而去。赵庆年送他出关门,望着大车队伍渐渐消失在山道转弯处,低声对参军说道:“商人趋利,却也最怕血本无归。不靠威逼强压,只能拿实打实的兑付信誉,才能让纸钞在浙地站住脚。”
“将军谋划深远。”
话音未落,关城头的哨兵高声叫喊,声音穿透寒风:“将军!北面信使驰至!”
一骑快马自北面飞奔而来,战马浑身淌满热汗,四蹄跑得发白。信使猛地滚落下马鞍,双手高高举着一封火漆缄封的信函。
“江宁急报!李总帅手令!”
赵庆年接过信函,撕开火漆封皮,抽出信纸。纸上文字寥寥,墨迹凝重。
浙事已定,可立缓冲区。赣浙边界择险地设哨,广布斥候。通商互市悉照已定章程办理。浙江地方动静,随时飞报江宁。
赵庆年将手令连读两遍,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脸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缓冲区……不占地,不主动进攻,只盯紧动静。”他低声复述一遍信中要义。
转过身,他面向参军,沉声下达将令。
“传令。一营留守赣南三关,守好隘口。二营前出进驻衢州,于衢州、常山之间择要地设立三处哨所,每哨所额定五十人,轮班值守,昼夜不得松懈。三营作机动兵力,屯驻严州,一旦边境生变,随时驰援各处。”
“斥候如何排布?”
“化整为零,分散渗入杭州、宁波、温州。重点盯住三处:浙江巡抚衙门,绿营各营驻地,再有便是杭州城内外商洋行。广州十三行的商路,已经想要延伸至浙江地面,不可不防。”赵庆年缓缓说道。
“另外,所有斥候按月传回的探报,一式缮写两份。一份留归我这边备查,另一份快马递往江宁,再由江宁转递武昌,送交陈汉归档存底。暗卫布网,不可私下截留情报。”
“末将明白!”
军令层层传下,部署迅速铺开。衢州与常山之间,三处哨所拔地而起,五十名士卒分班轮戍,日夜监视浙地动向。一批批斥候改换身份,扮作脚夫、商贩、游方郎中、行脚僧人,三三两两分散潜入浙江腹地。
缓冲区就此成型。义军不越边界侵占浙江一寸土地,可浙地之内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义军的监视之下。
腊月二十八,胡德昌的商队自南昌折返。此番归来,大车之上满载江西出产的粮食、官盐、铁器,同时携回江宁政务司批复公文,以及一万贯崭新的义军纸钞。
江宁全盘接纳胡德昌提出的担保上限、紧急停兑的全部条件。
纸钞印制规整,印有义军徽记,盖着江宁官仓朱红印鉴。胡德昌捧着这一万贯纸钞,心头沉甸甸。就算有赔付上限,这笔亏空依旧足以重创自家商号根基。回到住处,他连夜召集心腹伙计,反复叮嘱,一旦杭州出现挤兑苗头,第一时间收缩止损。
“启程。”胡德昌一声令下,商队调转方向,直奔杭州。
同一日,渗入杭州的斥候已经悄然入城。
一名斥候伪装成游方郎中,在杭州城隍庙旁开起一间小医馆,专治跌打损伤。不过短短半月,便把杭州城内官场、市井的诸多内情摸得七七八八。
另有一人扮作行脚僧人,挂单西湖净慈寺。日日随僧众诵经礼佛,借香客往来闲谈,打探浙地士绅大户的心思动向。
还有一名斥候混在胡德昌商队之中进出杭州城,把城门守卫盘查规矩、城内私设卡隘情形,一一记录。
腊月三十,除夕。
赣南三关关城之上,赵庆年与麾下将士一同吃年夜饭。宴席十分简朴,腊肉、咸菜配糙米饭,再加一壶粗劣土酒。可帐下士卒人人面色欢悦。
一名把总端起酒碗上前敬酒:“将军,待到开春,我军可否挥师直取杭州?”
赵庆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没有直接答复。
“杭州不急。”他望着关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衢州、严州新下,城中百姓尚且还不熟悉我义军行事。当务之急,是消化好这两处地方。令百姓亲眼看见,义军不掳掠民间,士卒严守军规。让辖下百姓过个安稳年,远比急着攻打杭州来得要紧。”
“末将受教。”
赵庆年迈步走到垛口边,抬眼望向东方。除夕夜空无月,漫天星斗散落苍穹。东面杭州方向,遥遥可以望见星星点点灯火,那是胡德昌的商队,尚且在赶路赴杭的路途之上。
“通商,互市,纸钞,斥候。”赵庆年低声自语,“浙江,已经握在掌中。”
正月初三,胡德昌的商队顺利驶入杭州城门。一万贯义军纸钞,正式于杭州、宁波、温州三处商号铺开试点。
初时民间百姓心中多有疑虑。手里攥着崭新纸钞,心里犯嘀咕:这一张纸,当真能够抵作银两铜钱使用?
胡德昌依照约定,在杭州城内开设三处兑换铺,公开以纸钞兑粮、兑盐、兑换铜钱。头一个月,铺子里日日亏耗,胡德昌夜夜难以安睡,时刻盯着铺中流水。但只要百姓持钞前来,便照数兑付,绝不推诿。
足足亏了一月,官仓源源不断输送补给,没有出现半分兑付拖延。百姓亲眼看见纸钞能够实实在在换成米粮盐铁,又可用于商号交易,将来还能抵缴赋税。纸钞质地轻便,远胜沉重铜钱,较之调拨麻烦的银两也更便利。
待到第二个月,杭州城内风气一变,民间反倒争相求取义军纸钞。大小商号尽数愿意收兑,就连街边摆摊卖馄饨的小贩,也挂出一块小木牌,写明可收义军纸钞。
眼见市面真的稳住,胡德昌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下大半,可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戒备,各处分号依旧留好了止损后手。
正月初五,胡德昌遣派可靠伙计,携带书信送往赣南三关。信中写明,纸钞试点流通十分顺畅。基于一月足额兑付的实情,杭州本地商号愿意再追加一万贯担保额度,宁波、温州一众商号亦愿意加入联保,原有赔付上限的约定依旧不变。除此之外,杭州城内外商洋行,对义军纸钞兴趣浓厚,希望能够直接同义军建立商贸往来。
赵庆年把书信通读两遍,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
“连洋行也闻风而动。”他转头对参军说道,“浙江这一条商路,算是彻底走通了。”
他将这封商函,连同日积月累的探报、商报,一并装入封匣。匣外贴上一张简短手书便签:浙江已通。通商、互市、纸钞、斥候四事皆顺,请师帅定夺。
信使捧起匣子,策马驰往江宁。
赵庆年再度登上关城。大雪过后群山银装素裹,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向东望去,便是浙江腹地。
“不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先把衢州、严州彻底消化稳固。
身后营房之中,士卒饮酒划拳,哼唱家乡小调,喧嚣声声传出营房。新的一年,已然开启。
赣浙交界,多年以来难得这般安安稳稳度过一个新年。不见战火厮杀,唯有山道之上络绎不绝的商队铃铛,夹杂着远近偶尔响起的爆竹噼啪。
缓冲区就此立住。
眼下正月的赣南三关,阳光和煦。赵庆年立在城头,心中盘算江宁来的指令,遥念两广前线战事,思虑往后北伐宏图。
“一步步来。”
东风自东面吹过来,风中裹挟来自杭州方向淡淡的茶香、丝绸香气,底下又隐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气息。
东方,便是浙江。那一块土地,义军迟早要取。而眼下,它安安静静卧在义军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