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四天,镇江城里的清军第一次尝试突围。
天还没亮透,城东的惩戒军营盘外就响起了号角声。号声又急又短,是外围哨位告警的调子。周安从行军床上翻身起来,披着衣服冲出帐外,东边天际刚泛起蟹壳青,城门口火把晃动,一队一队的人马正从东门涌出来。
「来了。」周安冷笑一声,「还以为他们要缩到死。」
这一股突围的清兵约有五千,是守军里最能打的绿营精锐,由一个副将统领。打头的是两百多骑兵,后面跟着长枪、刀盾、鸟铳,队形算不上齐整,可那股子拼命的架势是真的——这些人心里都清楚,困在城里是等死,冲出去才有一条活路。他们的目标也明确:沿江边大道往北,钻围城工事之间的缝隙,再想办法过江去扬州。
周安早有准备。
惩戒军这几日围着城东挖的壕沟、立的拒马、布的鹿角,到这时候全见了效。第一道壕沟两丈宽、一丈深,沟底还插着削尖的木桩。清兵冲在最前的骑兵勒不住马,连人带马栽进沟里,惨叫声连成一片。后面的步卒收不住脚,一层压着一层往沟里跌。
「放!」
壕沟后面的胸墙一线,滑膛枪齐鸣。铅弹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扫过城门外那片开阔地,冲在最前的清兵成片栽倒。城门洞就那么宽,前头一堵,后头的队伍挤在门洞里进退不得,被城上和城外两头的火力来回打,死伤狼藉。
可这股清兵是真敢拼。后阵那个副将挥刀督战,把往回缩的兵丁一刀一个砍翻了两个,剩下的红了眼,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拱,竟真让他们填平了一小段壕沟,冲到了胸墙跟前。
就在这时,侧翼传来了马蹄声。
孙石军中有一支游骑营——东征各师抽调的骑兵斥候凑起来的,拢共四百余骑,原是用来哨探传令的。孙石早就把这营人摆在城东三里外的柳树林里,专等这一刻。听见枪声,游骑营自林中分出两股:一部两百骑斜出,死死掐住清兵向北逃窜的退路;余下两百骑排成稀疏横队,避开城门下拥挤的狭小地带,从清军阵型的右翼外侧斜插而入。
马刀在晨光里划出一片冷光。
清兵的突围阵形本就被壕沟、尸体挤在城墙与壕沟之间的窄条地上,后路被封,侧翼再遭骑兵劈砍,队伍当场便崩散开来。骑兵不恋战,冲透敌阵之后兜转圈子往复袭扰,并不往城门的狭窄死地里硬挤。不到半个时辰,五千人的突围队伍,被砍杀、俘虏了三千多;一部分残兵见北逃无路,不敢退回东门,绕向城南,又被孙石预留的第二步兵营兜住,再遭重创。最后仅有数百带伤残兵,狼狈窜回镇江城内。
天亮透的时候,镇江东门外安静下来。尸首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壕沟沿,血水渗进初春的冻土里,踩上去发黏。
周安站在尸场边上,面无表情地吩咐:「割了耳朵记功,俘虏押去后营甄别。甲胄兵器收拾干净,别糟践了。」
这一仗打完,城里的清军再不敢主动出城了。
孙石却没打算就这么慢慢耗着。
第五天傍晚,他把周安和江鳌都请到了城西的大帐。帐中点着烛,案上摊着镇江的城防图——这张图,一半是暗卫递出来的,一半是这几日斥候校出来的。
「这么围下去,能围死,可太慢。」孙石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个圈,「城里存粮撑不过半个月,可半个月里,我们自己的粮也一天天耗。勒保在扬州看着,朝廷在京城也看着。江南未定,咱们拖不起。」
「将军的意思是?」周安问。
「攻。」孙石把手指往城墙上一戳,「围已经围死了,那就直接打上去。先打墙,再打门。三天之内,我要镇江的旗倒下来。」
江鳌点头:「水师随时可以配合。象山的炮可以居高临下,替你们敲城头。」
「不过,」孙石话锋一转,「硬砸伤亡太大。城是死墙,人是活口——得有个内应。」
他话音刚落,帐角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人上前一步。这人身量中等,面皮蜡黄,穿着一身商人的绸衫,是田副手从江宁派过来的暗卫,姓边,已经在镇江城里外的商路线上走了七八天。
「城里的天地会弟兄,已经在西门附近埋好了。」边暗卫压着嗓子说,「西门那一带守备最松,守垛的大多是强征来的乡勇,本地人,人心不稳。只要外面一打紧,城里的弟兄就能在粮囤一带点火,守军的部署一乱,西墙就是空架子。」
「好。」孙石一掌拍在案上,「那就定在第七天凌晨。江鳌,你的水师天不亮就轰北岸的残炮位,把城里的人往北引;我这里十二门攻城重炮,四门是系统征召的十二磅重型野战炮,余下八门是江宁破城缴获外加军器厂赶铸的改良劈山攻城炮,天亮齐射,专轰西门。墙一出缺口,周安的惩戒军登城。城里,边兄弟的人接应。」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回去准备。
第六天夜里,镇江城外静得可怕。
五万大军熄了灶火,埋了锅,甲叶上用布条缠了又缠,就为消那一声脆响。江面上的水师炮船借着夜色悄悄挪位,炮口装填妥当,炮手裹着棉袄蹲在炮位边上,怀里揣着引火绳。城西土岗上,十二门攻城重炮一字排开,炮弹一颗一颗码在炮位旁,用湿布擦过的炮口泛着幽幽的乌光。
西门外的壕沟边上,周安的惩戒军集结完毕。士兵们脱了笨重的甲胄,只着贴身棉袄,腰别短刀,手提云梯,一队一队蹲在黑暗里,没人说话。
陈小五也在队伍里。
他身上的伤——聚宝门城头落下的箭伤刀伤,左臂那道松江城下添的新伤——都没好利索,胸口还缠着绷带。登城这活,他非来不可。孙石拗不过他,只派了两个亲兵跟在他左右,再三叮嘱:不许硬撑,撑不住就下来。
「队官,你这身子骨……」队伍里,一个新兵低声嘀咕。正是当初在聚宝门城头捡起他那把卷刃战刀的少年,如今已是连里的老骨干了。
「少废话。」陈小五瞪他一眼,「跟着我,别掉队。」
少年嘿嘿一笑,把背上的长枪攥紧了。
夜色一点点褪去,东方泛白。
江面上,第一声炮响炸开。
「轰——」
炮弹砸向北岸清军残存的炮位,火光碎石冲天而起。城里的何参将刚爬上城头查看,望见北岸一片火海,只当义军要从北面江滩登岸,急得连连挥令,把城里的机动兵力一窝蜂往北调。
就在这时候,城西的十二门重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轰——」
十二团火光几乎同时亮起,炮弹撕开晨雾,砸向西门的城墙。头一轮齐射,三发命中城楼残部,两发砸在垛口,一发正正轰在墙腰上——西门这段墙是老墙,年深日久,砖缝里长的野草都被炮火燎着了,哪里扛得住这般轰击。不到半个时辰,西门的城墙塌出一个两丈多宽的口子,烟尘冲天。
「登城!」周安拔刀出鞘。
惩戒军士卒扛着云梯猫腰冲过壕沟。城头的清兵这才发现上了当,慌忙往西调人,可兵力调动岂是一时半刻的事。冲到半途,西门里忽然腾起黑烟——
天地会埋下的内线动手了。粮囤起火,火借风势,转眼烧红了半条街。城里的守军腹背受乱,有的去救火,有的去堵巷,城头西段霎时空了大半。
「杀——」
陈小五第一个冲上了云梯。
木梯的横档硌着手心,箭矢从耳边嗖嗖掠过,碎石砸在后背上生疼。他什么都不顾,眼里只有城头那个缺口。一名清兵端着长矛从垛口往下刺,他侧身让过矛头,反手一刀削断矛杆,借力翻上城头,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反手又把第二个扑上来的清兵撞下城去。
城墙上的厮杀就此炸开。
陈小五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仗法很简单:钉在缺口上,一个换一个。惩戒军的弟兄顺着云梯源源不断地爬上来,在他的两翼展开,把缺口一尺一尺地撕大。有清兵想组织反扑,刚聚拢十几个人,就被城下义军掷上来的手掷雷炸散。
半个时辰后,西门城头那面清廷的旗子,缓缓倒了下去。
土岗上,孙石远远望着那面坠落的旗,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
「告诉周安,城破了。军规重申一遍——不许滥杀百姓,不许私取财物,违令者,斩。」
「是。」
春日的太阳升起来,照在残破的城头上,照在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也照在那些在尸堆里翻找幸存同袍的义军士兵身上。
镇江城里的百姓,躲在门板后头,听着外面渐渐变调的厮杀声,谁也不敢出声。有人在门缝里看见穿浅土黄军袄的兵士从街前跑过,队伍整齐,不砸门,不抢东西,心里将信将疑地冒出一句:
「这兵……跟从前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