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元年十一月,白河之战打完一个多月,湖北的地面落进冬天。襄阳城外的稻田收净了,营庄制的木牌立在村口,上面写着各庄的丁口和田亩。庄户们开始猫冬,城里的兵却闲不下来。辎重营的棉袄一批批往各防区送,军器厂的随州铳流水一样发下来。
白河缴获的那批鸟铳火绳枪,入冬前堆了军器厂半院子。郑三斤的官局把火绳点火改成燧石点火,枪管枪托还是原来的,加装燧石夹和击锤,装填比原来的火绳枪利索些。枪管上打了两个字的钢印,兵们就叫它随州铳。筒刺刀是配着发的,矛尖上系一条红布条,行军时红布条在枪口下飘。
这批铳发到第二师,换下了老兵手里磨秃了火绳的老货。襄阳式燧发枪是军器厂新造的,郑三斤主持,沈方解决弹簧淬火,周元改镗床精度,第一批只出了几百支,还不够全面列装。孙石头把襄阳式的全拨给了北线顶头的两个连,剩下的部队用随州铳,火力也不弱。
西边,施南府界内的山道上,赵老根的山地旅散在几个山口外面。
白河之战打完,德楞泰的兵马缩回了夔州。这个打金川的老将把防线收进巫山山口里头,依托山势筑营,哨探放到施南外围,一日一换。赵老根没让部队闲着,哨探一支接一支往外放,贴着山口外围转。山地旅不背重家伙,每人一把腰刀,一个班配一杆抬炮,两个人抬着走,翻山不比空手慢多少。
两边在山口外碰上了。先是远远看一眼,隔着沟壑放几铳,后来就有近身的时候。死伤不多,可几乎天天有动静。
有一回,山地旅一个什长带着六个人,天不亮摸到山口东侧的石梁上,想看看清军哨位换班的时辰。石梁下面是一片枯树林,林子里有清军踩出来的小路。什长趴在石梁上,数着林子里的动静。
天蒙蒙亮,枯树林里钻出四个清军哨探,腰上挎刀,肩上扛抬枪,走得不紧不慢。领头的那个走到林子边上,停了一下,朝石梁方向望了望。
什长没动。身后的人也没动。石梁和枯树林之间隔着一条干沟,沟里全是落叶,踩上去咯吱响。两边几乎同时看见了对方,谁都没先动。
僵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清军那边先退了。领头的抬了抬手,四个人退进枯树林,不见了。什长带着人撤回来,一路骂:德楞泰的哨探精得像老山猫,你想逮他,他先闻着味跑了。
这话传到赵老根耳朵里。赵老根蹲在临时营地的条凳上,旱烟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磕了磕烟灰,说:“德楞泰的人滑得跟泥鳅一样,追不上,也甩不掉。”
围在边上的旅帅们没接话。赵老根又说:“滑归滑,他也有怕的东西,怕我们摸清他的底。派出去的人不要贪功,一人一天就盯一个点,盯熟了再说。”
山地旅的人照办了。山口外面,清军哨探的规律一点一点被记下来:什么时辰换班,走哪条路,几个人一组,在哪个坡上歇脚。三天下来,赵老根案头攒了一摞纸,上面画的不是地图,是清军哨探的脚印。有一回,一个暗哨还看见清军的哨探往山口里撤的时候,扛着两捆干柴进去,说明夔州那边的营盘在囤柴火。柴火囤得急,要么是怕冻,要么是在备什么。赵老根让人把这个记下来,连同脚印一起报襄阳。
北边,新野方向,第二师防区。
孙石头这几天没睡踏实。白河之战打完,恒瑞退守新野,把溃兵收拢起来,又从各省调兵填进去,新野大营里堆了两万八千人。这么多人缩在一座城里,粮草靠河南各地往这里运。运粮的车队走官道,恒瑞的哨探就沿着官道布防,换班按钟点,路线固定。听说恒瑞每天亲自督练,可溃兵就是溃兵,士气这东西,不是督练能督回来的。
这天后半夜,第二师一个斥候什长带着五个弟兄,从防区北沿摸出去,贴着官道西侧的林子往新野方向走。他们的差事是看运粮队什么时候来,顺便数一数官道上换班的哨位。六个人每人一支随州铳,刺刀没上,红布条扎在腰里,怕夜里反光。
摸到离新野大营大约十里的地方,天快亮了。林子里起了雾,什长打了个手势,六个人蹲下来,贴着树干听。
官道上传来脚步声。一队清军哨探,六个,扛着鸟铳,腰里挎刀,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的林子看。什长认出这是换早班的一队。按前几回摸的规律,这一队该走官道正中,不拐弯。
可这一回,领头的清军走到林子边上停了一下,朝雾里望了望,然后带着人拐进了林子。
两边在林子里碰上了。
随州铳先响。雾里看不清人,谁先看见谁先搂火。随州铳是燧石点火,不怕潮气,可装填麻烦,打一发要倒药、填弹、捅实,一炷香里放不出第三枪。清军的鸟铳是火绳,点着了才响,雾里火绳头一点暗红,隔着二十几步的树,两边对着放了几铳,然后都缩回树后装药。
斥候什长摸出腰刀,冲身后低吼一声:“撤!”六个人借着树和雾往后撤。清军哨探追了十几步,听见前头林子深处有动静,不敢深追,退了回去。
这场交火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边各有擦伤,没死人。可什长回来报的东西值钱:恒瑞哨探换班的时辰没变,官道两边的林子也开始布哨了。恒瑞不光守城,还在防荆襄这边摸他的运粮队。
孙石头听完汇报,坐在帐子里没说话。他伸手往左边摸腰刀,摸了个空,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才想起来刀别在右边。他抽出刀搁在桌上,说:“运粮的车队是恒瑞的命根子。他加哨,说明粮还没运完。盯着官道,运粮队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报我。”
斥候退出去以后,孙石头又叫住什长,补了一句:“夜里那一班,多带两个人。林子里的路,他们摸熟了,下回不一定还让咱们跑得掉。”
什长应了一声。
南边,汉水。第五旅防区。
第五旅驻襄阳南郊,把着汉水几个渡口。入冬以后,渡口的船少了大半,剩下的几条渡船都归了军管。可汉水长,渡口多,总有漏的地方。第五旅是矿兵和郧阳兵混编的底子,兵们不讲究,腰里除了刀,不少人还别着铁锤铁斧,那是下矿的旧家伙,使惯了,打仗也舍不得撂下。
这天傍晚,第五旅一个巡河的什长带着人,在王家渡下游二里处的芦苇荡里,看见三条黑影蹲在水边。芦苇荡是荒处,没有渡口,没有船,蹲在那里的人不是好路数。
什长带人摸过去。三条黑影听见动静,一个跳进水里往对岸游,两个被按住。跳水的那个呛了几口水,被巡河的老兵用竹篙捞了上来。
四个人被押回营地。搜身,一个身上带着几两碎银,一个怀里揣着一小包盐,还有一个,腰上缠着一条麻绳,绳头拴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字,老兵不认得。
赵铁柱亲自来审。他往板凳上一坐,板凳吱呀响了一声。他身形魁梧,往那一坐,半间屋子都显得挤,腰里的铁斧斧柄顶在桌沿上。
“说吧,”赵铁柱说,“过河干什么。”
两个商贩先开口,说是贩盐的,过河走亲戚。赵铁柱没搭茬,指了指那个腰缠麻绳的:“你腰上拴的是什么。”
那人说:“记路用的,怕走丢了。”
赵铁柱说:“矿上的人不知道什么花哨的,就知道该往前的时候不往后退。你这话说得不实诚。”
那人还要嘴硬,赵铁柱让人把三个分开审。审到半夜,嘴硬的那个先崩了,招了实话。
他不是商贩。他是武汉大营的人,惠龄手下一个营官派出来的。武汉大营缺粮,缺得厉害,惠龄一面报朝廷催粮,一面私下让人过河买粮,走的是商路,人货都从汉水偷渡。这人跟着买粮的人混出来,真正的差事不是买粮,是看荆襄这边的渡口和哨位,看看哪一段好过河,哪一段有兵。
他还招了些别的。武汉大营里,收拢的溃兵和两江湖南的援军住不到一个营区,为了一口粮食天天吵架,上个月还动过手,死了人,惠龄压不下去。逃兵隔三差五就有,抓回来打军棍,打完了照样跑。粮仓里的存粮,他自己估摸着,撑不到开春。
赵铁柱听完,没发火,让人把三人押下去看管,说:“先别动他们。天亮报襄阳。”
夜里他让人把那块木牌上的字描下来,送到襄阳。木牌上刻的是几个地名,全是汉水这一段的渡口名字,从王家渡到白石滩,一路标到底。
襄阳,参军司。
李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战报。西线赵老根的山地旅、北线孙石头的第二师、南线赵铁柱的第五旅,三份战报前后脚送到。
林岳站在图前,把清军哨探的活动范围一笔一笔标上去。他是襄阳主城中心附带的将领,入参军司协助李刚统筹全军日常军务。他办事仔细,标图先量后画,一条条线划得清楚。
标完,林岳退后半步,说:“总率,看这图。”
图上三条线。
西线,德楞泰的哨探绕着施南山口打转,进三步退两步,不深进也不放手。北线,恒瑞的哨探守着新野大营十里内的官道,换班按钟点,路线固定,围着一个圈子转,不越界。南线,惠龄的哨探画不出来,因为没有固定巡哨,只有零星偷渡的人,从渡口缝隙里摸过来,被逮住的是少数,漏过去的不知道有多少。
李刚盯着图看了半晌。
“德楞泰想守。”他说,“他把兵收进山口,哨探放出来就是缠人,不让我们的人摸他的底。他是打金川的老底子,守山守了一辈子,不会轻易出来。”
“恒瑞想稳。”他接着说,“两万八千人堆在新野,粮草靠河南运,他不敢动,怕动一步粮道就断。哨探死板,是因为他不敢让哨探乱跑,乱了就收不住。”
“惠龄在熬。”李刚说,“武汉大营一万五千人,溃兵和援军拧不成一股绳,粮又不够,他连哨探都派不出像样的。他熬一天,是过一天。”
林岳问:“那方略怎么定?”
李刚说:“北面收紧。新野那边不动,加哨,盯住运粮队,让恒瑞知道他动不了。第二师的炮兵营在北线待命,二十七门仿制六磅炮,一场仗没打,炮都擦了三遍,不到时候不许动。”
“西面缠住。德楞泰想守,就陪他守着,哨探照放,不跟他打大的,耗着他。他囤柴火,我们也囤,看谁先熬不住。”
“南面盯死汉水。渡口加人,一段一段看住。惠龄缺粮,他迟早还得派人过河,过河的人就是我们的耳目。这个探子供的东西,比打一仗还值钱。”
林岳把这三条记下,又问:“桐柏山那边呢?”
李刚说:“曹青守着隘口,德楞泰的老对手,他自己心里有数。西线两头,施南缠住德楞泰,桐柏山看住进山的道,两头都别松。”
命令传下去,各防区连夜动。
北线,第二师在防区北沿加了一组夜哨,专盯官道。孙石头亲自挑了人,都是夜里眼神好的老弟兄,每人发一盏蒙了布的灯笼,走夜路不亮光。换上新枪的精锐连队夜里也上了岗,孙石头说了,好枪得先让能打仗的人使。
西线,赵老根在山口外设了三个暗桩,藏在石头缝和枯树后面,一人一个,三天一换。暗桩不点火,不带响器,只记看到的,每天夜里摸回来报。抬炮留在营里,暗桩不带重家伙,带的是刀和干粮。
南线,汉水几个渡口的守军加了一倍,芦苇荡、河汊子都安排了巡河的人。赵铁柱把那个探子的事报上了襄阳,武汉大营缺粮这一笔,连着他招的溃兵援军摩擦、逃兵、粮仓见底的话,一起送进了参军司的档子。档子锁进柜子之前,李刚让人把撑不到开春这四个字单独抄出来,压在案头。
冬天还长。仗不会在雪地里打,可仗前的活计一件都不能少。斥候的脚印踩在官道边的雪地上,又让新雪盖住;暗桩藏在石头缝里,数着山口里出来的每一拨人;渡口的守军裹着棉袄,盯着黑黢黢的河水,等对岸的动静。
辎重营的老刘头赶着骡车往南线送冬衣,车上还捎着几袋子炒面。他腿上有旧箭伤,拄着枣木棍,在渡口营地边上歇脚,哼了两句枣阳小调。陈小五跟在车后头,帮着往下搬棉袄。他这些天闲下来了,白河打完仗,阵亡者腰牌的活少了大半,他隔几天擦一遍那筐腰牌,擦得锃亮,就等着哪天真有新的要登记。
“刘叔,这仗什么时候打?”陈小五问。
老刘头往对岸黑黢黢的河面努了努嘴:“等河开了。河一开,仗就来了。”
“那还早呢。”
“早不早,看对岸的动静。”老刘头把枣木棍往地上一拄,“仗是打一天的事,备是一个冬天的事。该准备的,一件都不能少。”
陈小五没全听懂,但他记住了。他抱着棉袄往营房里走,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武汉大营的方向。
李刚站在襄阳城头上,看着北面灰蒙蒙的天。身后是亲卫旅的兵,明光铠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站着不动,跟城砖似的。新野、夔州、汉阳,三个方向,三座大营,都在雪里猫着。开春之前,谁也动不了谁;开春之后,就看谁先把对方的底摸透了。
他转身下了城头,吩咐林岳:“哨位的事,三天一报。各防区有什么变化,随时报。”
林岳应了一声。
城外的官道上,往襄阳来的商队比入冬前多了几成。驮木炭的、驮桐油的,一队接一队,赶在封冻前把货送进城。守城的兵盘查得仔细,货要过秤,人要验牌,查完放行,不耽误。
城墙根下,第一师的兵在收操。燧发枪扛在肩上,队列走得齐,口令一声接一声,落了雪的地上踩出一片脚印。那是全军最好的枪,也是全军最好的兵,这会儿不动,等的时候到了才动。
冬天还长。仗要一个个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