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全境除荆州、武昌外尽数拿下之后,张守诚在政务司的公房里闷头干了三天。
他把新占区域的文书全部理了一遍。安陆府的户籍档缺了三个县,黄州府的田亩账被前任知府烧了大半,施南府连一本像样的丁口册都找不到,郧阳府的人口册子被上任知府带走了,汉阳外围三县的县衙里清吏大多跑空了。四座新占府城加上汉阳外围,十几座县城,数千户人家,底数全是一笔糊涂账。新派驻的民政官已经在路上了,但他们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办事,是从头开始数人头、量土地。
这还只是民政。军务那边更难。苏衡的第一师驻在安陆和郧阳,孙石头的第二师分散在汉川、孝感、黄陂和黄州,赵老根的独立山地旅还在施南山里搜剿残匪。三支主力散布在千里战线上,粮草怎么调、军械怎么补、战报怎么汇总、军功怎么核实,每一桩都要人盯。张守诚一个人盯不了那么多事。
他抱着一摞账册走进李刚的后堂,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列着新占区域需要解决的急务,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圈——圈是查过了,杠是正在办,叉是卡住了。打叉的项目比打钩的多。
“总率,湖北全境除了荆州和武昌,已经尽数拿下。”张守诚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连熬了几夜,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安陆府、黄州府、施南府、郧阳府,加上汉阳外围三县。以前只守襄阳、德安加十一县,军政混在一起凑合能转。现在一下子多出四座府城加十几个县,再混下去要出乱子。”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上面记着最近一个月各处报上来的纠纷。驻防军官随口裁断乡民田界争执,判完了双方都不服。民政官发现匪情却调不动一兵一卒,只能干等驻军派人。乡绅趁机隐匿田亩,溃兵游走乡间劫掠,地方上遇事推诿,最后找不到谁主事。军和民的权责搅在一起,出了事各说各的理,不出事各守各的摊。
“得拆开。”张守诚把册子合上,“军管线,民管块,各管各的,各背各的锅。另外,参军部那边得补人。我一个人顶了几个月,现在政务司的摊子铺开了,军务那头实在顾不过来。”
李刚坐在案后,把这本记满纠纷的册子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他放下册子。
“新到的那批系统人才,名册你已经看过了。林岳和方启元是参谋将领,正好补参军部的缺。韩世忠和马汉山是战将,一个去亲卫旅,一个去第一师。军务和民政拆开的事,三天后开军议,一并定下来。”
张守诚提笔记下。他翻到账册另一页,上面是他事先拟好的参会名单。“苏衡和孙石头赶不回来,先定章程,派快马送去。赵老根那边让他尽量赶,施南山野清剿已近尾声,他能脱身的话回来参会。”
“三天后。”李刚说。
三日后清晨,薄霜铺满街道。府衙大钟缓缓敲响。
正堂的格局和往日截然不同。李刚让人把会议桌撤了,正堂正中空出来,青砖地面上不再有桌子隔着,文武分左右站立,中间隔了一丈宽的空地。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笔直的墨线,把正堂一分为二。
武将列于左首。苏衡和孙石头缺席,萧凛站在左边第一位,军服穿戴齐整,脸上那道箭痂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赵老根站在第二位,他是连夜从施南赶回来的,衣角还沾着山野的霜土,旱烟锅子别在腰后没拿出来,双手垂在身侧,站得规规矩矩。萧凛身后依次是赵铁柱、孙大旺、马朝礼。赵铁柱身形魁梧,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袖子绷得紧紧的。孙大旺站得无声无息,重心放在前脚掌上。马朝礼站在末位,两手垂在身侧——进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手抬到一半又放回身侧。赵铁柱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武将队列的末尾还站着两个生面孔。一个是韩世忠,四十出头,方脸阔肩,站姿沉稳,一看就是老行伍出身。另一个是马汉山,三十五六的年纪,肩宽腰窄,眼神锐利,嘴角微微往下抿着,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
文臣列于右首。张守诚站在右边第一位,手里捧着那本靛蓝色封皮的账册。他身后是政务司的吏员和宣教官,每个人怀里都抱着簿册。有个年轻吏员进门时习惯性地往左边走,走到一半才想起今天改了规矩,折回来站到右边,耳朵尖有点红。
林岳和方启元站在文臣队列的末位。两人都是参谋将领出身,身上的军服还没换,站姿介于文臣和武将之间。林岳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瘦,手指修长,站在队列里不动不摇,目光沉静。方启元比他年轻几岁,眼神更锐利,怀里揣着一本皮面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出了毛边。
正堂里没有人交头接耳。文武之间那一丈宽的空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这个会跟以前不一样。
李刚从后堂走出来,走到正堂正中,站在那道墨线一样的影子上面。他没有站在左边,也没有站在右边。
“湖北全境,除了荆州和武昌,已经全部拿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拿下来只是第一步。地盘翻倍,老规矩撑不住了。以前两府十一县,军政混在一起还能凑合。现在一下子多了四座府城加十几个县,再混下去要出乱子。”
他停了停。
“今天定一条铁则:军政分开。军队管出征、驻防、清剿、作战。政务司管户籍、田亩、赋税、粮仓、营庄、流民、春耕。两边各守界限,不许越权插手。”
正堂里静了一瞬。几个武将的站姿微微动了一下。长久以来,大军进驻一地从来是军队兼顾地方诸事,骤然划出界限,有人心里不太顺。赵铁柱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换了个方向,没说话。孙大旺侧过头看了张守诚一眼,又转回来。萧凛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
李刚转向张守诚。
“张守诚。”
张守诚跨步出列,躬身侍立。
“即日起,你卸去参军总长一职,专任政务司总长,统管全境所有民政庶务。”
“政务司要管的事:清查人丁、勘量田地、收纳赋税、看管官仓、推行营庄、安置流民、选派各县民政官、约束地方乡绅。所有民间纠纷、村镇治理,全部归口政务司。各处驻军不许私自审理民间案子,也不许不经政务司直接向村镇征调粮草。”
“先前各处军务台账中留存的田册、户籍文书,三天之内全部移交政务司封存。各师旅攻占县域之后,先肃清持械乱党。地方一旦安稳,民政事务即刻移交政务司吏员接手。”
张守诚应声:“遵命。”他顿了顿,“眼下最大难处是人手。新占区域一下子多了十几座县城,能外派办事的吏员和宣教官拢共不到三十人,根本铺不开。四座主城中心附带的八名文官、四名宣教官和十九名城镇中心幕僚虽然已经到位,但新占区域实在太大。我打算从识字民兵、伤残老兵、归顺的安分旧吏里再挑一批人,短期教习规制之后派往各县填补空缺。”
“可行。”李刚点头,“选人要审。宣教官随行管束风气。新占区域照襄阳德安的营庄旧例推行,循序渐进,不要操之过急。顺绅的田产不动,罪绅的田产没收归公。不让所有士绅一起跳起来。”
民政规制落定。李刚转向左侧武将队列。
“军务。即日起设立参军司,独立于政务司之外,统管全军战术、军情、军械、辎重、军医五署。参军总长暂由我亲自兼领。”
他的目光落在文臣队列末位的林岳和方启元身上。
“林岳、方启元,出列。”
两人同时迈步。林岳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方启元的步伐更快,站定之后微微躬身,膝盖弯曲的角度像是随时准备转身就走。
“林岳入参军司,任高级参谋,协助我统筹全军日常军务。规章拟定、参谋体系搭建、全军辎重粮草核算、军械损耗统筹、全境军情汇总规整,这些全都归你管。各师旅参谋部的人选由你提名,报我核准。”
林岳欠身。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林岳领命。各师旅参谋部人选,三天之内将名单呈报总率。”
“方启元去惩戒营,任参谋,协助周安整训新编降兵。惩戒营现在有近三千人,分三个营,都是白河之战后收编的俘虏。周安一个人管不过来,你去之后专抓训练和军纪。降兵里立功提拔的军官,你要逐个谈一遍,摸清楚谁能用、谁不能留。”
方启元躬身。“方启元领命。即日赴惩戒营报到。”他直起身,把那本皮面笔记本塞回怀里,退回了队列。他的位置在退回去的时候从文臣队列的末位移到了武将队列的最末尾——马朝礼旁边。马朝礼侧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腾了个位置。
李刚又看向韩世忠和马汉山。
“韩世忠、马汉山,出列。”
两人同时迈步。韩世忠的步伐沉而稳,马汉山的步伐轻而快。
“韩世忠调任亲卫旅副旅帅,辅佐郑通。亲卫旅是中军护卫,肩负襄阳城防和总率直属警卫,责任重大。郑通是德安主城中心附带的参谋将军出身,战术素养扎实,你是老行伍,正好互补。平日协同郑通管好亲卫旅的日常操练和城防调度,战时护卫中军,绝境断后。”
韩世忠沉声应命:“韩世忠领命。”他的声音浑厚,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和赵铁柱有几分相似。
“马汉山编入第一师,任旅帅。第一师是全军的拳头,苏衡手下三个步兵旅,已经有一个旅帅空缺。你去了之后直接接手,不用从副职做起。第一师打仗的规矩你到了安陆之后苏衡会跟你细说,我只交代一句:第一师不驻防,不维稳,只打仗。你的旅,要跟苏衡的三角旗一样,指到哪打到哪。”
马汉山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说了两个字:“明白。”声音不高,但干脆利落。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和萧凛敲刀柄的频率差不多。
核心人事定完之后,李刚看向萧凛。
“骑兵旅继续屯驻襄阳,随时待命驰援。安陆、施南前线一旦遇袭,你部立刻动身。骑兵重在策应支援,没有军令不可长期前出。围困汉阳外围的差事,全权交给孙石头第二师。”
萧凛微微颔首。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晓得。”
就两个字。敲完刀柄之后他再没开口。
李刚又看向赵铁柱三人。
“第五旅、第六旅依旧守住后方。襄阳、德安城防,矿场守卫,连通各地的粮道,全部由你们三部承担。主力在外作战,后路扛在你们肩膀上。”
赵铁柱沉声应道:“矿上的人,守阵地不会丢。”孙大旺接了一句:“粮道不会断。”马朝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只手垂在身侧。
核心人事定完之后,会议转入具体事务对接。
粮草调拨是第一个被提出来的。孙大旺往前迈了半步,还是只站了小半只脚掌的重心。“往日驻军就地采买粮草,以后军政分开,前线部队的粮草怎么对接?”
李刚给出了方案:前线驻军每月统计粮草需求,文书报送参军司汇总,再由政务司统筹调拨。在主要驻防城镇设固定交接点,粮草由政务司运到点上,部队派人到点上接。紧急情形下可以临时就地征购,但事后必须登记造册报政务司备案。杜绝白条征粮,杜绝强取豪夺。
孙大旺点了点头,退回去。张守诚在册子上飞快地记下交接点的设置方案。林岳也在记,他的笔迹比张守诚的更快,每个字都只写半边,是军中文书常用的速记法。方启元把笔记本又抽了出来,翻到空白页,画了一个简略的粮草交接点分布图,在汉水沿线标注了三个位置。
接着商议的是战俘处置和旧吏甄别。战俘中有愿意投降且无血债的,送矿坑做劳工,一年之后视表现编入屯田队或释放为民。有血债的,按军法处置。旧清吏员中安分配合的,甄别留用,暂不给实职,先在各县做文书辅助,观察半年再议去留。拒不配合或暗中通清的,收押待审。
逐条议完,整套章程拟定之后,张守诚当众宣读了一遍。无人异议。
“誊抄多份,派快马送往安陆、郧阳、汉阳外围、施南四处驻地。”李刚说,“附带两件事。第一,各师旅尽快清点本部将士功等名册,仔细核对后送回襄阳。军功授田的木版已经刻好,名册一到就能填名盖印。第二,各部清剿残匪的同时,留出兵力护卫下乡办事的民政吏员。勘田登记人丁的时候,不能被人从背后摸了。”
信使当天下午就出发了。四匹快马,四个方向,每人怀里揣着一份封了火漆的文书。
韩世忠当天就去亲卫旅报到。郑通在校场上等他,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眼,握了握手。韩世忠的手掌粗厚,指节上全是老茧,握上去像握着一块粗砂石。郑通说了一句“副旅帅跟我来”,转身往营房走。韩世忠跟在后面,步伐沉稳,目光扫过校场上正在操练的亲卫旅队列,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汉山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他骑的是一匹从骑兵旅调来的黄骠马,马背上挂着一个皮囊,里面装着第一师的编制表和安陆驻地的舆图。出城的时候校场上正在操练,萧凛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宋长河蹲在炮轮子旁边,顺着萧凛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了句:“这人骑马的身形,像个老骑兵。”萧凛没接话。
方启元是第三天去惩戒营报到的。惩戒营的驻地不在襄阳城内,在城北矿坑方向的一片平地上,离矿坑俘虏营不远。周安在营门口等他,脸上那块铜钱大的黑斑在日光下格外显眼。方启元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那本皮面笔记本。
“周统领,总率让我过来协助你整训降兵。各营军官的名单和履历,麻烦你先给我一份。”
周安看了他一眼,没多话,转身往营里走。方启元跟在后面,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习惯性地敲着,节奏和萧凛敲刀柄的频率差不多。
散会之后,张守诚没有回公房休息。他在政务司的偏厅里召集了所有吏员和宣教官,当众宣读人员调配方案。人手分成四批,分赴新占区域。
第一批去安陆。平原广阔,是江汉粮仓。优先丈量无主荒地,设立营庄,安抚逃难农户,保证来年春耕不误。第二批去黄州。地界连通河南、安徽边境,流民往来杂乱。重点搜捕散落溃兵,提防跨界盗匪,重整各县基层秩序。第三批去施南。山路崎岖,村落分散。配给骡马二十匹用来驮运簿册和粮食。留意西侧夔州方向动静,配合赵老根山地旅的警戒哨。第四批去郧阳。郧阳北接陕西,是西北门户。派驻的民政官和宣教官随苏衡的驻防部队一同进驻,先在府城周边摸清底数,再逐步往北边的县城铺开。
汉阳外围三县由孙石头的第二师配合政务司吏员同步推进。
“每一队配一名宣教官带队。”张守诚把名单推到桌子中间,“宣教官下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登记田亩,是进村宣讲。告诉庄户,新政之后官民对半分粮,比以前多留将近一倍。废除丁税徭役,不再无偿征调民夫。饥民有饭,老兵有养,立功将士有田。新政的规矩讲清楚了,再动手登记。规矩不讲清楚,庄户把你当清军。”
吏员们开始抄录调配方案。张守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公房。桌上还有三摞文书等着他批。
林岳的公房在参军司,紧挨着参军总长的值房。他第一天到任,桌上已经堆了半尺高的待办文书——各师旅的兵员名册、军械库存清单、近期战报汇总、驿道哨探分布图。他把这些文书分门别类摞好,在每一摞上面压了一张纸条,用速记法写了类别和优先级。做完这些之后他在值房里转了一圈,把墙上那张舆图的位置往左挪了三尺,让站在门口的人也能一眼看清汉水沿线的兵力部署。
前线回信在几天后陆续送到。
苏衡从安陆送来军报。第一师持续清剿乡间残余武装,安陆全境已无成建制的抵抗。郧阳方面,驻防部队已在府城周边布防完毕,北面山口的哨探已经布置妥当。信末附了安陆和郧阳两处的立功名册初稿。另有一封单独给林岳的公函,是马汉山抵达后的初步工作报告。马汉山在信里说,他已经接手第三步兵旅,该旅老兵比例高,战斗力扎实,建议在开春后作为攻坚前锋使用。林岳看完之后把这份公函单独归档,在封皮上写了“第一师第三旅战力评估”几个字。
孙石头从孝感回函。汉阳外围封锁严密,惠龄困守城中,没有大规模突围迹象。他已经传令各营统计军功名册,但部队分散驻守黄州和汉阳外围,汇总还需要时间。信尾顺带提了一句,左臂旧伤恢复平稳,不必后方挂念。张守诚在“左臂旧伤恢复平稳”这行字下面用朱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赵老根在襄阳只歇了一夜。军议结束第二天他就骑上骡子往施南赶,走之前蹲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袋烟,对张守诚说了一句“山里还有几个洞没搜完,搜完了给你捎信”。几天后他的信到了,是托旅参谋代笔写的。施南山野已经搜了大半,德楞泰的探哨来过两次,被打回去了。麻烦的是粮——守城的清军把粮仓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信末加了一句口述,旅参谋照录:“粮食的事得想辙。山里庄户自己都吃不饱。总率你看着办。”
李刚把三封回信平铺在案上,一封一封看完。
军功授田的名册开始往回送了。安陆和郧阳的到了,黄州和施南还在路上。营庄制试点村寨的汇总也交上来了,新占区域的庄头人选正在甄选,几名伤残老兵已经被列入了第一批庄头名单。
制度搭建起来了,基层架子铺开了,文武各守各的摊。可新的难题已经从各地回函里浮了上来。三路将领不约而同提到一桩事:军中火枪和火炮大半依靠缴获和本地小作坊零星打造。军器厂的郑三斤和抬炮作坊的丁国柱各干各的,一个在枣阳老窑旁边,一个在襄阳城郊。两家工坊互不统属,火枪口径参差,火药成色好坏不一。周元仿制的六磅炮和沈方改良的燧发枪机,都还只在军器厂的小作坊里单件打造。林岳在参军司统计军械库存的时候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账面上一千多支燧发枪,能通用的零件不到三成。
若是开春清廷调集重兵南下,数万将士的军械损耗,靠这点产量根本不够。
李刚把三封信叠好放在案角。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汉水上的风还在吹。校场方向传来骑兵旅夜巡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案上的油灯灯芯又结了花,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有起身。
五座府城加汉阳外围的治理秩序正在落地。文武分了岗,权责划了线,参军司搭起了架子,军功授田的田契正在刻版房里一张一张印出来。等新占区域的田亩丈量完毕、人丁登记清楚,这片底盘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但扎根只是第一步。等新占区域彻底稳住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办。郑三斤的炭窑,丁国柱的铁模,周元的镗床,沈方的淬火槽——这几摊子得拢到一起。林岳今天下午递了一份军械统筹草案上来,第一条就是整合全境造械作坊,统一制式,集中量产。
他把这份草案从案角抽出来,压在舆图旁边,准备明日一早细看。
案角那摞回信的最上面,还是赵老根那封。“粮食的事得想辙”几个字旁边,张守诚已经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已调拨。施南粮从襄阳官仓出,骡马队即日出发。
他把这封信也叠好,和另外两封放在一起,吹灭油灯,起身出了后堂。院子里月光很亮,青砖地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远处城头上守军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几点悬在半空中的火星。
走出廊檐的时候,他看见参军司的公房里还亮着灯。林岳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伏在案上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游得很快。
李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堂。舆图上新野和武汉的方向还空着,没有标记。但陈汉的人已经在盯着了,用不了多久,清廷那边的动向就会顺着驿道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