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整编完成后的第三天,政务司在襄阳府衙偏厅召开了第一次民政全体会议。
偏厅比正堂小一些,四壁挂上了大幅的湖广各府县田亩图,图上用朱笔标出了官田和私田的分界。罪绅被没收的田产用深红色标记,一片一片散布在襄阳、德安、随州及十一座县城的近郊远乡。成片的大块田地边缘整齐,用粗朱线圈了边界,旁边标着“公”;小块零散田地则散布在顺绅的私田之间,形状不规整,旁边标着“授”。汉水流域的水利渠网画在另一张绢帛上,干支交错,像一棵倒伏的树。会议桌换了一张更长更窄的,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各府县新委任的民政官和宣教官,右侧是系统民兵的派驻代表,末位坐着几个从俘虏中甄别出来的文吏,能写会算。张守诚坐在左首第一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写着“营庄制推行细则”。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色的印子更深了,是连熬了两夜赶出来的。
李刚从偏厅侧门进来的时候,全体起立。他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两只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民政官里有从随州起兵时就跟着管田赋的老账房,也有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士子。宣教官大多是系统民兵出身,军服还没换,脸上的表情跟在校场上列队时一样。
“白河打赢了,军队整编也完成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军事打赢只是割据,民政改好了才算立国。”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校场上新兵列队时的口令声。张守诚手里的笔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把他面前那摞文书的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现在是什么局面?军队规模比白河战前更大,军械消耗更多,新兵要供养,随军家眷要安置。可咱们还在用清朝留下来的那一套。田赋靠士绅代收,士绅手里攥着大半隐田隐户,官府只能收到小农的税。流民没有户籍,溃兵没有编制,无地的农户游离在册子外面。这些人征不了粮,征不了兵,管不住。非系统部队的家眷没人安置,军心不稳。乡绅私下通清,藏粮食,操控乡议。咱们手里只有城,没有乡。根基是悬空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
“所以要改。废除清制乡绅治乡那一套,改用军政合一的营庄制,全面接管基层。清制靠士绅管百姓,咱们靠老兵和系统兵管庄。士绅收租的那只手,得剁掉。剁下来的田地,大块归公养兵,小块授给有功的将士。这就是营庄制的根基。”
他坐下来,对张守诚点了点头。
张守诚站起来,翻开“营庄制推行细则”第一页。他的手指点在第一页最上面一行,指尖因为长期握笔磨出了一层薄茧。
“营庄制核心分四大块。土地改制,基层军政两级架构,军民安置与军功授田,收成税制。先说土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沙哑。
“土地分三类处置。第一类,罪绅田产。勾连清军、私藏兵器、隐匿户籍、造谣作乱的,田产、宅邸、山林全部没收入公。暗卫已经在白河之战前后抓了一批证据确凿的通清士绅,名单在这里。”他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田亩数、罪状。最下面一行是张守诚自己的笔迹:以上共计罪绅四十七户,已查实田产合计一万两千余亩,宅邸二十三处,山林六片。暗卫还在继续排查,后续名单还会再报上来。“不杀光士绅,但作乱的一个不留。”
他放下名单,继续往下念。
“没收的田产宅邸,分两块处置。成片的大块田地,集中连片、单块超过五十亩的,直接划入营庄作为公田公产,由庄民统一耕种,收成按官民对半纳粮。这些公田是营庄的根基,粮食直接入官仓,一粒都不许私下分掉。零散分布、跟顺绅田产交错的那些小块田地,单块不足五十亩、没法集中耕种的,按军功等次分授给有功将士作为私田。五十亩这条线是逐块核算之后定的,低于这条线的地块太碎,纳入公田管理成本比产出还高,不如授给个人。田契由政务司统一颁发,地权归个人,可以传子孙,但不准私下转卖,不准私蓄佃户。”
他抬头扫了一眼在座的民政官。
“军功授田的具体细则放到后面再讲。先说土地改制的后两类。”
“第二类,顺绅田产。安分归顺、按时纳粮、配合编户的,保留定额私田。但有三条铁的规矩:不准无限占地,不准私蓄佃户,不准隐瞒田亩。定额以外的田产,官府平价赎买入公,不得抗拒。”
“第三类,无主荒地。逃亡户田、废弃公田、无主荒山,全数归公,纳入统一屯田。山川河泊、矿脉山林、草场渡口,永久公有,禁止私人垄断牟利,全部由官府专营。这一条不用商量,没有例外。”
他翻到第二页。
“基层军政分两级,营和庄。营是军政监管单元,主官营官由系统民兵军官担任。职权包括辖区治安、民兵训练、纠纷裁断、粮秣稽核、庄官监察、防区守备。直属政务司,不受府县文官干预。庄是生产户籍单元,主官庄头由老兵、流民首领、良善顺绅这三类里择优任职。职权包括组织春耕秋收、登记人丁、分发农具种子、统计收成、管理庄民户籍。”
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
“这就是基层换血。旧乡绅靠功名和土地管人,咱们靠老兵和军功管人。伤残老兵优先任职庄头、账房、粮库管事、治安副庄头、民兵教官。所有庄官、庄头全部造册备案,三年一考核,贪墨连坐。贪墨的庄头,不管是不是老兵,不管立过多大的功,一律按军法处置。”
偏厅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几个从俘虏里甄别出来的文吏把头低了下去。宣教官们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张守诚翻到第三页。
“军功授田细则。”
孙石头本来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四个字,坐直了。他的第二师全是非系统部队,从随州起兵打到现在,老兄弟们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打完仗拿什么养家,一直是他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赵铁柱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矿兵在白河扛住了阵地正面,立功的人不少。孙大旺侧过头看了马朝礼一眼。马朝礼面前的草案还翻在第一页,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编制上了。
“军功授田的田地来源只有一个:罪绅没收田产里的零散小块,单块不足五十亩的那些。成片大块公田不在此列。授田不是均田,不是人人有份。有功才授,无功不授。功等分三级。”
“一等功,阵前斩将、先登破城、死守不退的,授田上限二十亩。二等功,临阵当先、奋勇杀敌、执行军令果决的,授田上限八亩。三等功,服从调遣、完成本职、表现突出的,授田上限三亩。功等核定由各师旅主官会同参军总长共同审定,报政务司备案,统一颁发田契。任何人不得私自许诺授田,不得超额授田,不得将公田混入授田。”
他翻到细则下一页。
“授田之后田地归个人所有,可以传子孙,但不准私下转卖,不准私蓄佃户。这一条是铁的规矩。授了田就是有产者,有产者守土有责。自己有了地,打仗的时候就多了一条不能退的理由。可谁要是敢把军功田转手卖给旧士绅,或者私下雇佃户来种,田契作废,田地收回,功等降级。”
孙石头把腰刀从右边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
张守诚继续往下念。
“收成税制。废除清代丁税、徭役杂税、火耗、摊派。统一实行官民对半分屯田税制。百姓得五成,温饱有余;官府拿五成,支撑扩军、造炮、养兵、建城、囤粮。所有粮仓官办封存,丰年储备、荒年平粜、战时军用。军功授田的私田,同样按官民对半纳粮,不搞特殊。”
他翻到禁令页。
“禁令三条。禁止旧地主私下收租,禁止庄头私吞瞒产,禁止豪强私占公田。违规一律军法处置,不再按民案轻判。”
偏厅里更安静了。那几个文吏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蜷了一下,又赶紧松开。
张守诚翻到最后一页。
“系统民兵监察体系。每庄常驻系统民兵小队,独立核查田亩、产量、粮仓、人丁。系统民兵只对政务司负责,不对地方官、庄头负责。形成文官管事、老兵治庄、系统兵监国这三层架构。系统民兵小队每月向政务司提交监察报告,瞒报者与贪墨同罪。”
他合上细则,坐回椅子里。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茶杯上,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
李刚站起来。
“营庄制是极端战时集权制度,不做太平仁政。”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短期百姓约束紧,士绅利益大损,骂名集中。头半年推行下去,会挨不少骂。可长期来看,垄断土地、垄断人力、垄断粮产、垄断兵源,才能彻底锁死荆襄的基本盘。”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偏厅里每一张脸。
“被抄的士绅田地怎么分,刚才守诚讲得很清楚。成片大块的全部划入营庄做公田,一亩都不许私分。零散小块的,按功等授给有功将士。这个规矩说清楚:授田不是均田,不是人人有份。有功才授,无功不授。打过硬仗、立过战功的,不管是系统兵还是非系统兵,不管是老兵还是新附,功等核定之后统一授田。这是军功换来的地,是拿命换来的产业。有了地,就有了根。”
他的语气重了一些。
“不过有一条,授田的私田跟营庄的公田一样,官民对半纳粮。军功授田是让你有块自己的地,不是让你当地主。谁要是想靠授田攒家当、雇佃户、当地主,那是打错了算盘。”
他坐下来。孙石头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腰刀,刀柄上缠的麻绳被他手指攥得更紧了。
“苦一苦士绅,骂名我来担。可不能让将士们流了血还要受穷,不然这仗就白打了。也不能让百姓还继续受士绅盘剥,不然这反就白造了。”
“问责链条说清楚。制度乱了民政官背锅,基层贪了庄头背锅,监察漏了系统兵背锅,推行不力全员连坐。张守诚,落地执行你来统筹。”
张守诚站起来,从另一摞文书中取出一张名单。他动作很稳,但眼睛下面那两团青色在日光下更明显了。
“第一批试点村寨已经排定了。襄阳近郊十二个村寨先行试点,先跑通一季耕作、一季收粮。老控制区襄阳、德安、随州同步先行改制。已经建了城镇中心的十一座县城,在试点开始之后一个月内跟进推行。马上要南下攻取的安陆、汉阳、黄州、施南这几片地方,已经提前制定了营庄建制模板,拿下就落地,不给旧势力喘息的空间。各府城的罪绅名单已由暗卫提前摸排了,破城之后按名单收地,第一时间丈量造册,大块归公,小块按功等分配。”
他把名单推到李刚面前。李刚看了一眼,点头。
“各府县民政官和宣教官按日程表领取册簿和种子耕牛清单。系统民兵的派驻编制由参军总长处配合调配,第一批派驻名单已经排好了,会后发到各营官手里。明天开始,宣教官下乡宣讲新政。”
他坐回去,语气缓下来。
“宣教官下乡,要讲清楚几条。清制重税杂捐,士绅盘剥,百姓交十成粮自己留不到三成。营庄制官民对半分,百姓手里剩五成,比以前多了将近一倍。徭役废除,不再无偿征调民夫。饥民有饭,老兵有养,将士有功有田。新政的合法性不靠皇权,不靠乡绅,靠军功养民、屯田济民、战时共渡难关。”
偏厅里的宣教官们开始动笔记录。有人在册子上飞快地写着,墨迹没干就翻到了下一页。有个年轻士子出身的宣教官,写完之后又回头在“将士有功有田”六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墨迹很重。
政务司第一次民政全体会议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张守诚把厚厚一摞文书收进木匣子里,木匣子上贴了封条,封条上写着“营庄制档案第一册”。他抱着木匣子走到偏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田亩图和水利渠网图。田亩图上那些深红色的标记,成片大块旁边标着“公”,零散小块旁边标着“授”。公田和授田之间用细朱线隔开,分得清清楚楚。
“这套制度推下去,头半年会挨不少骂。”他站在门口说,声音比开会时更哑了,“可只要撑过两季收成,让庄民看到手里剩下的粮食比过去多,让将士们看到军功真能换到地,骂声就会变成拥护。”
李刚没有马上离开偏厅。他坐在会议桌前,把营庄制的细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土地改制、营庄架构、军民安置、军功授田、收成税制、监察体系,每一项后面都有张守诚用蝇头小楷写满的注解。军功授田那一页的纸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功等核定标准和授田亩数上限,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各师旅预估符合授田条件的大致人数。墨迹有新有旧,最早的一批已经泛出了淡灰色,是几天前就开始写的。他翻到最后一页,张守诚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公田养兵,私田养士,营庄养民。三者不可偏废。
他把细则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校场上,新成立的第五旅和第六旅已经列完了队。赵铁柱的矿兵在夕阳下站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影子拉得很长。孙大旺的郧阳兵散了队,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擦铳管,有人一边擦一边聊天,聊的是军功授田的事。马朝礼的桐柏山兵在角落里练队列,口令声隔着半个校场传过来,一声高一声低。
更远的地方,襄阳城的炊烟正在升起来。城外的村寨里,明天就会有宣教官下乡。他们的册子上写着新政的每一条规矩,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是对旧秩序的一刀。罪绅的田产要丈量造册,大片连块的圈入公田,零散小块的分出等级,等各师旅把功等核定名单报上来,一块一块填上名字。那些在黄龙垱丢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在随州被铅子打穿了肩膀的老兵,在德安巷战里被碎砖砸断了肋骨的老兵,他们的名字都会出现在授田名单上。第一批授田预计覆盖立功将士六百余人,一等功约五十人,二等功约一百五十人,三等功约四百人,授田总数约四千五百亩,全部来自罪绅没收田产中的零散地块。
孙石头还没有离开偏厅。他坐在角落里,把腰刀横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田亩图。图上襄阳以南的空白区域还很大,安陆、汉阳、黄州、施南,那些府城的名字还标着靛蓝色的虚线。
“总率,”他站在门口说,“南下什么时候开拔?”
李刚从窗边转过身。
“休整几天。先锋先行,后续部队跟进。第一师打头,你的第二师走东路。”
孙石头点了点头,把腰刀挂在右边,推门出去了。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可步伐比来的时候快。刀柄在腰间晃了一下,他习惯性地伸手去左边摸,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刀在右边。他把手收回来,没有停下脚步。
李刚把营庄制细则放回桌上。张守诚留在偏厅门口的木匣子上,封条墨迹还没干。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张守诚正站在廊檐下等他。怀里抱着木匣子,手里还捏着一张名单。
“总率,第一批试点村寨的庄头人选已经排好了。十二个村寨,每寨一个庄头,两个副庄头。庄头里七个是伤残老兵,三个是流民首领,两个是归顺的顺绅。军功授田的功等核定表也已经发到各师旅了,等各部队把名单报上来,政务司统一颁发田契。还有一件事。”他把名单递过来,“授田之后有些伤残老兵自己种不了地,按规矩又不能雇佃户。我拟了个代耕章程:每庄设代耕队,由民兵和庄民轮流帮伤残老兵耕种,收成归老兵,代耕的庄民减免等额的官粮。你看行不行。”
李刚接过名单。上面列着十二个村寨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三个人的姓名和履历。七个伤残老兵,有人在黄龙垱丢了半只耳朵,有人在随州被铅子打穿了肩膀,有人在德安巷战里被碎砖砸断了肋骨。他们的履历后面都标了一行小字:识字,能算,可靠。功等核定表的封皮上印着张守诚的手书:军功授田,永为世业,不得转卖,不得蓄佃。
“代耕章程你想得周全。”李刚把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就这么办。细则你来定。”
张守诚点了点头,抱着木匣子往政务司的临时公房走去。油灯在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弯下腰,又直起来,又弯下去。
李刚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汉水上吹来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可城外的麦田里,麦茬还戳在泥里,霜化了之后湿漉漉的。等开春翻地播种,这些田里长出来的就不只是粮食了。
军功授田。有产者守土有责。这是拿命换来的地,也是把根扎在荆襄的锚。罪绅的田地被丈量造册,大块的归公养兵,小块的按功等分到每个立功将士手里。田契上盖着政务司的朱砂印,地权归个人,可以传子孙。从今往后,每一个授了田的将士都知道,他脚下的地是他的,他身后的城是他的,他手里的铳是为了守住这些东西。那些在黄龙垱丢了半只耳朵的人,在随州被打穿了肩膀的人,在德安被砸断了肋骨的人,他们拿到了地契,名字写在上面,亩数写得清清楚楚。
军政双线,至此全部成型。军队完成了正规野战军建制,政权完成了基层军政建制。荆襄这片地方,正式成了割据政权的稳固王基。
可扎根只是第一步。舆图上湖北全境除了荆州和武昌,其余府县还是一片空白。那些空着的地方,得一个一个填上。政务司的吏员们已经领了册簿和种子耕牛清单,系统民兵的派驻名单也排好了,可人手还是不够。制度搭起来了,架子撑开了,要真正跑通,还得把底盘再往外推一截。
安陆、黄州、施南、郧阳,还有汉阳外围——这些地方不拿下来,荆襄就永远只是偏安一隅。
他转身回了后堂。舆图上,襄阳以南那片区域还标着几个靛蓝色的虚线圆圈。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安陆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军议。南下的事,该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