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书房之内,雨雾散尽,天光通透平稳。
李刚拉开书桌内侧抽屉,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平铺在木质桌面上。纸面工整罗列着十几个姓名,全是他过去一年多,从可靠人员中层层筛选,分批安插进天地会德安分堂的潜伏人手。
这批人分散在联络对接、物资转运、城外暗桩站点等各个关键岗位。平日从不掺和天地会的集会议事与内部派系往来,只固定做两件事:核验洪成传回的各类情报,持续盯防分堂内部可能出现的动摇人员与内鬼。
此前汉口、汉阳货栈遇袭,有数名潜伏人员战死、被俘,纸上记录的,便是剩余所有在岗暗线的姓名与值守司职。
李刚指尖压在纸面,对着陈汉开口。
“名单上这十几人,从今日起,彻底脱离天地会日常运转。”
“你只有一桩事要做,以这批人为根基,在天地会内部铺开隐秘眼线。毕沅能收买冯香主,就能收买更多人。天地会不少人入会只为谋生牟利,抗清心志本就不够坚定。冯香主不是孤例,往后还会有人动摇倒戈。”
“德安分堂香主私下商议的内容、谁私下接触陌生外人、谁名下突然多出来路不明的银两,所有异常动静,你都要第一时间查清上报。武昌总堂一并紧盯,重点排查冯香主旧日人脉,还有洪成圈注的那两名态度暧昧的香主。”
陈汉垂眸扫过名单,将所有人名与对应司职逐一记牢。这些人平日各守点位,彼此互不知晓身份,一直零散蛰伏。如今统一归编调度,意味着散落的单点暗桩,正式收拢成一支完整的隐秘队伍。
“属下明白。”
“只靠探子探查,只能查情报,没法处置隐患。”
李刚再次抽出抽屉,拿出一份调兵文书推到桌前。纸面盖有根据地专属印信,调度权限完备。
“我从城镇中心征召五十名精锐步兵,全数编入暗卫,成立专属行动队。”
“所有人更换便衣,不得穿戴军服、披挂甲胄,彻底褪去军营痕迹。平日分散驻扎各个联络点,伪装成榨油工匠、码头守夜人、骡马役夫,扎根市井民间,不露半点行迹。”
“平日里各自蛰伏谋生,一旦收到调度指令,即刻就近集结。你们专司抓捕内鬼、清剿奸细眼线、护送关键人员。后续再发现清廷细作、可疑动摇人员,普通暗线无法处置的,行动队直接动手控制,不用依从天地会的规矩,也无需提前对外报备。”
陈汉略一思索,开口问道:“行动队调度一事,是否告知洪成先生?”
“不必。” 李刚语气干脆,“暗卫所有人手、所有布置、所有行动,只对你我二人负责。全程隐秘运行,不对外任何人透露。”
“属下清楚。”
“你抽调一半潜伏人手,重新铺设一条情报线。” 李刚继续吩咐,“这条线和天地会情报网彻底分开,独立设置联络点位、独立使用传递暗号、独立流转消息。”
“天地会上下,包括洪成,都不会知晓这条线路的存在。新线路只对我一人负责,由你亲自管控。”
陈汉确认布置范围:“线路铺设到何处为止?”
“先贯通随州至德安全线,沿途每座集镇设一处联络点,把整条传递通路搭得连贯稳定。德安点位站稳脚跟后,再逐步向东延伸。” 李刚说道,“往后所有清军调动、城防布置、粮草转运的消息,都要靠我们自己的人手独立查证,杜绝再出现全员被假情报蒙蔽的情况。”
“属下需要定个时限吗?”
李刚摇头。
“不用设期限。暗卫不是临时补缺的应急手段,是要长期扎稳的根基,稳步推进即可。”
陈汉沉默片刻,审慎进言。
“总率,属下知晓肃奸防患的必要。但暗卫扎根天地会内部,分寸必须拿捏稳妥。冯香主单人投敌,是个人贪利背主,不代表整个天地会腐朽。洪成先生始终踏实配合我方调度,德安分堂也有大量真心抗清的弟兄。暗卫只抓内鬼奸细,不能无端猜忌株连,不能寒了踏实做事的人。”
“你说得没错。” 李刚看着他,“暗卫针对的是叛徒、细作、动摇分子,不是天地会。明面上,我们和洪成的合作照旧,情报互通、物资转运照常进行。暗处由你们核查隐患、守住底线。你们肃清内鬼,就是在保护真心抗清的人不被出卖、不被牵连。”
陈汉再无疑问,领命着手布置。
当日深夜,五十名精锐步兵悄悄调出城外,入驻一处提前备好的农庄据点。农庄对外只作屯田佃户居所,没有任何军方备案,隐蔽性足够稳定。
陈汉连夜赶到农庄,给所有人重新编排身份、分配驻点。一部分人去官道旁的油坊做工,一部分驻守码头货栈值夜,剩下的分散在沿途骡马店打杂喂畜。
各个点位看似互不关联、各自营生,实则每处都留有两三人常驻,彼此持有专属暗号,暗中保持联动。寻常日子各行其事,一旦接到指令,半日之内便可全员集结到位。
数日之后,武昌风波初步平复,洪成自武昌返回随州,带回总堂的处置结果。
天地会总堂已经全面更换冯香主知晓的所有暗桩、联络暗号与停靠点位,德安分堂完成一轮内部整编。汉口码头的硫磺硝石暗道暂时搁置,总堂判断当下官府稽查严密,不宜贸然重启,只能暂时停运观望。
又过几日,陈汉递交暗卫成立后的第一份独立情报报告。内容简洁务实,只记录两条查实的消息。
第一条,德安府清军驻防架构没有变动。长沙镇、衡州镇抽调的补额汛兵已经基本到位,新增兵员全数在城南校场常态化操练,营队战力稳步恢复。
这条消息和洪成此前上报的内容完全一致,能够确认天地会常规军情情报依旧可靠。
第二条,洪成昨日在城内茶馆,与德安分堂一名核心香主私下会面,二人密议绕过武昌总堂,直接对接脚夫帮帮主,尝试私下重启汉口物资转运通道。此事洪成并未向李刚报备。
李刚看完报告,将纸张折好,锁进书桌密柜。
洪成刻意隐瞒,并无通敌嫌疑,只是立场有别。他首要身份是天地会香主,行事优先为本会留存后路、争取物资渠道,再顾及同盟协作。暗中布局后手,本就是常态。
正因为这种微妙的合作关系,完全依附外部情报网的隐患始终存在,自建独立核验体系,才能牢牢握住局势主动权。
旬日之间,随州至德安的情报专线逐步落地。沿途三处集镇联络点全部搭建完成,人员值守、暗号传递、中转流程全部调试通顺。
陈汉在德安城北敲定一处隐秘驻点,租下一间老牌药铺的后院。药铺老掌柜多年经营药材生意,常年给天地会供给战时药材,为人稳重谨慎,和陈汉有旧交情。
陈汉没有透露暗卫建制,只以长期囤积收购药材为由租赁房间,掌柜未曾多疑,爽快腾出独立院落供他落脚。
药铺紧邻德安府衙前主干道,清军粮草车队、兵员调动、官员出行巡查,尽数途经门前官道,是近距离观测城内清军动向的优质点位。
陈汉在信中如实写明短板,当前城内驻点仅能做到就近潜伏、观察记录,缺少中途中转节点,情报无法稳定、快速传回随州,整条线路尚未完全贯通。
李刚铺开纸质舆图,拿起炭笔,在德安府城位置轻轻画下一个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