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打到第三天,隘口正面的土坎已经被大将军炮轰得面目全非,几个豁口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七八步宽的缺口。马国柱每次冲锋都往缺口上堆人,每次都被抬炮和火铳打了回来。但李刚知道隘口守不了多久了,抬炮的弹药已经见底,马炮手把剩下的火药和铁砂集中到四门还能打的抬炮上,每门炮只够再打几轮。
更要命的是大将军炮。只要这五门炮还在,碎石坡迟早要被轰开,退回随州之后城墙也架不住这种重炮连续轰击。
李刚在掩体里把各营头目叫过来,直接说了想法。今晚派人摸到清军炮队营地,把五门大将军炮炸了。马炮手蹲在掩体角落里,腿上还缠着绷带,说大将军炮的炮管厚,用铁砂堵死炮口再往里填满火药,点燃引信就能炸裂,一口炮需要十几斤火药。他带几个炮手亲自去,炸炮的活只有他的人会干。李刚问他腿还能不能走,马炮手说腿伤了还有手,装药点火不用腿。
突击队的人选很快定下来。马炮手带六个炮手负责装药点火,中营抽调五十个系统老兵担任护卫骨干,前营再挑五十个自愿报名的老兵,总共一百人出头。系统老兵沉默地站在队列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不需要动员,不需要激励,命令一下就会执行到底。前营的老兵都是打过随州正街和庄堡的老手,夜里摸过哨卡,知道怎么在黑暗里捅刀子,也知道这一去大概回不来。但没有人退缩,自愿报名的人比需要的还多。
赵老根和曹青带接应队伍在清军营地外围的乱石堆里埋伏下来,一旦暴露就放排铳引开清军注意,给突击队争取时间。李刚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说今晚去的弟兄很可能回不来。马炮手把矛杆往地上一拄,站起来瘸着腿往外走,走到掩体门口回头说了句,炸了炮,记得给弟兄们留碗酒。
当夜二更,马炮手带着突击队从隘口侧面的山坳里摸了出去。火药装在油布包裹里,每人背了十几斤,系统老兵背得最多。清军炮队营地扎在一片平地上,五门大将军炮并排架在炮位上,炮管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冷光,弹药箱堆在旁边。何文秀在炮队营地留了整整一队绿营兵,栅栏门口有两个哨兵站岗。
马炮手趴在一道土坎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回头打了个手势。几个前营老兵从侧面摸到栅栏门口,两个哨兵靠在栅栏上打盹,被老兵从背后捂住嘴抹了脖子,尸体轻轻放倒拖到暗处。炮手们从栅栏缝隙里钻进炮队营地,摸到炮位旁边,把油布包里的火药倒进布袋,塞进炮口,用铁砂堵死,插上引信。系统老兵在炮位四周布好了圆阵,每门炮都塞了十几斤火药,五门炮塞完用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马炮手往最后一门炮里装引信的时候,营地深处传来一声厉喝。一个起夜的清兵发现了栅栏门口的异常,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帐篷里的清兵被惊醒,有人光着脚冲出来。系统老兵的火铳先响了,三排轮射,铅子泼进冲在最前面的清兵队列里。前营老兵拔出刀顶在系统兵前面,堵住了清兵扑向炮位的路。
清军营地里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大队人马正在往炮队营地这边赶。何文秀亲自带了督标营的两百人从营地东侧包抄,把炮队营地外围的退路全部封死。赵老根在乱石堆里看到包抄的清军,立刻让右营的火铳手开火。曹青带着后营从侧面插上去,长矛手顶住清军的刀牌手。但清军包抄的人太多了,把他们和炮队营地之间的接应通道彻底堵死。
马炮手没有回头。他把最后一根引信插好,朝身后的炮手吼了一声点火。炮手们同时点燃五门炮的引信,火星在黑暗中沿着引信往炮口烧。清兵已经从三面围了上来,系统老兵组成的圆阵像一块礁石一样钉在炮位前面,不断有清兵撞上来被长矛捅穿,不断有系统兵被清军的火铳打中倒下去。但圆阵没有散,倒下一个,旁边的立刻补上缺口。前营的老兵和系统兵并肩顶在圆阵外围,刀砍卷了刃就用矛捅,矛断了就用刀劈,刀也断了就扑上去用拳头用牙咬。
马炮手拄着矛杆一瘸一拐地往栅栏方向跑,身后的引信已经烧到了炮口。
五门大将军炮几乎同时炸开。炮管从中间裂开,铁片和碎铁块横飞,炮架被冲击波掀翻砸在地上。旁边的弹药箱被引爆,连环殉爆的巨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抖。火光从清军营地后方腾起来,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冲击波追上马炮手时他离栅栏还有十几步,被气浪抛出去摔在地上,腿上旧伤崩裂,血顺着绷带往下淌。身边的炮手倒了两个,一个被弹片击中胸口当场没了气息,一个被冲击波撞在岩石上。几个系统兵从圆阵里冲出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架在肩上,拖着往栅栏外跑。
但清军大队已经把退路全部封死。系统兵架着马炮手冲到了一道土坎后面,四周全是清兵。圆阵还在炮位前面顶着,但人数越来越少。马炮手靠在土坎上,腿上全是血,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乎乎的。他看了看四周,清兵的火把光已经把土坎围成了一个圈。他回头朝架着他的系统兵说,炮全炸了,五门全炸了,你们冲出去,别管我。系统兵没有松手。
清兵从三面压上来。系统兵把马炮手护在中间,第一排清兵被捅翻了几个,第二排又涌上来。马炮手撑着矛杆想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让他又跪了下去,索性跪在地上,把矛杆横在身前,朝围着他的清兵吼了一声老子值了。清兵又涌上来,矛尖从四面捅过来。他没有闭上眼睛,盯着远处还在燃烧的炮队营地,五个炮位上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突击队全军覆没。
赵老根在外围又冲了一次,被清军的火铳齐射压了回来。曹青腿上挨了一刀,被亲兵架着往后拖。两人眼睁睁看着炮队营地的火光越来越亮,外围的喊杀声越来越稀,最后彻底静了下来。赵老根蹲在乱石堆后面,腰刀横在膝上,一句话不说。曹青靠在石头上,右腿的血把裤子染透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李刚在隘口阵地上往炮队营地的方向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爆炸声还在持续,但突击队没有一个人回来。一百零七个人,全军覆没。他站了很久,回头朝身后的人说了两个字:回城。
碎石坡的守军撤回随州时天色已经黑透。伤员被抬进城门,抬炮队把拆开的炮管驮在骡子背上跟在后面。各营在碎石坡打了三天又连夜撤回,人人身上都带着伤。清军的五门重炮全炸了,但马炮手和一百零六个弟兄没有回来。李刚在城楼上站了很久,望着清军大营的方向。重炮毁了,但毕沅手里还有六千步兵。他不知道毕沅会不会退,但他知道如果毕沅不退,下一步就是攻城。
毕沅在炮队被毁的当天没有下令撤兵。他在中军大帐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案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武昌转来的廷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朝廷限期破贼,逾期不克,督抚同罪。另一份是斥候刚送回来的随州城防图,标注着城墙高度、护城河宽度、垛口分布,以及一条关键情报:教匪在碎石坡打了三天,抬炮火力一天比一天弱,弹药应该所剩无几。
何文秀站在案前,已经站了很久。毕沅把廷寄推给他看,何文秀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毕沅又把手边的随州城防图推过去,说教匪炸了炮以为能逼我退兵,我现在退了,朝廷限期一到,你我都脱不了干系。教匪的弹药撑不了几天了,拿绿营硬冲伤亡太大,得想别的办法。
何文秀问什么办法。毕沅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攻城需要人爬城墙填护城河搬云梯,绿营兵是打仗的,不能全耗在这些事上。让骑兵去附近村镇,把能抓到的百姓全抓来,驱赶他们走在绿营前面。教匪放箭打铳,先死的不是我们的兵。等他们把教匪的弹药耗得差不多了,绿营再上。
何文秀脸上没有表情,但声音变了。他说那些都是随州本地的百姓,驱赶百姓攻城,以后湖广各县谁还信朝廷。毕沅把廷寄往前推了半寸,说限期之前拿不下随州,朝廷谁还信你我。何文秀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案前看着那份廷寄,军靴底下的泥土从碎石坡带回来还没干透。他跟着毕沅从武昌出发时想的是堂堂正正攻城拔寨,现在摆在面前的选择是限期破贼或者督抚同罪。他最终抬手行了军礼,转身走出帐帘去传令。
清军的骑兵在随州外围的村镇里搜了一整天,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抓。男人被绳子捆成一串,女人抱着孩子被从屋里拖出来,孩子哭哑了嗓子被清兵一把拎起来丢到骡车上的笼子里。有老人不肯走的,被清兵一枪托砸倒在地再也没起来。逃进山里的清军追了一段就不追了,他们的任务是抓够足够的人。
数千百姓被驱赶到清军大营外面,蹲在空地上瑟瑟发抖。清兵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削尖的木棍,或者一把破锄头,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几个老人扛着竹梯,几个半大孩子抱着土袋,被推到阵线最前面。督战队在后面列好队,火铳手蹲在第一排,铳口对着前面的人群。谁往后退就打死谁。
随州城楼上,柳叶站在垛口后面,手攥着腰间的裁缝长剪,指节发白。她看了好一会儿,回头说那些人连刀都没有,拿削尖的木棍攻城,这不是攻城,是送死。老何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墙下被抓来的百姓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有妇人抱着孩子被清兵推着往前走,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妇人一边走一边回头,被清兵一铳托砸在背上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老何看了很久,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去检查垛口后面的滚木存量。
李刚站在北门城楼上往下看,手指在垛口上慢慢攥紧。这些人都是随州周边村镇的普通百姓,里面甚至有各营士兵的亲属。清军把百姓推到前面,既是消耗弹药,也是在攻心。他回头把命令传下去:各营火铳队把铅子换成铁砂,专打人群后方督战的绿营兵;抬炮先别开火,等清军绿营大队往上冲的时候再打;所有能喊话的人都站到垛口上往下喊,让百姓往两边跑,别往竹梯上爬;各营长矛手准备近战,竹梯一靠上垛口就推倒,不能让清兵趁乱涌上来。
清军驱赶着百姓开始往城墙方向推进。数千人被身后的火铳顶着背,哆哆嗦嗦地往前挪,有人扛着竹梯,有人攥着削尖的木棍,有人抱着土袋,有人抱着孩子。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往下喊话,让他们往两边跑,别上来。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哭喊,说清兵在后面用铳顶着,往两边跑也是死。
清军督战队在后面放了一轮铳,几个走得慢的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打穿了后背惨叫着倒下去。人群被铳声驱赶着开始往城墙方向跑,竹梯被拖在地上扬起尘土。第一架竹梯搭上了城墙,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清军的劈山炮也开火了,炮弹打在垛口上,碎石溅起来伤了几个守军。
城墙下百姓的哭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有人在竹梯上被滚木砸中惨叫着摔下去,有人在垛口上被矛杆顶了下来。清军的火铳手混在百姓后面的队伍里,借着百姓的掩护往城墙上放铳。李刚在城楼上看到几个清兵没有穿号褂,换了破旧的百姓衣裳,混在爬梯子的人群里往上摸。他们趁守军用矛杆顶百姓的空隙突然暴起,跳上垛口挥刀砍翻了垛口后面的长矛手。
垛口后面出现了短暂的空隙,后面的清兵开始往垛口涌。李刚立刻让亲卫队往缺口填。重甲步兵沿着城墙冲过去,破甲横刀劈在清兵身上,把涌上垛口的清兵劈翻了好几个,堵住了缺口。
但其他几个垛口也同时出现了换装的清兵。他们混在百姓中爬上竹梯,守军难以分辨谁是百姓谁是清兵,几个垛口接连被突破。李刚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墙上的混战,竹梯还在不断搭上垛口,百姓还在被驱赶着往上爬,清兵还在混在百姓中往上涌。他攥着垛口上的砖缝,回头把命令传下去。百姓已经上了梯子就没办法了,堵不住清军城墙就会破,城墙破了城里所有人都会死。各营不必再分辨百姓和清兵,凡是爬上垛口的全部解决掉。竹梯推倒,垛口守住,不能再让清兵涌上来。
城墙上的守军不再区分百姓和清兵。凡是爬上垛口的全部捅下去,凡是竹梯全部推倒。有百姓刚爬上垛口还没站稳就被长矛捅穿了胸口,惨叫着摔下城墙。有老人在竹梯上被滚木砸中头,连人带梯倒下去。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有百姓的,有清兵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柳叶蹲在垛口后面,裁缝长剪已经剪断了两个换装清兵的喉咙。她看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爬上垛口,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满脸是泪。她迟疑了一瞬,那孩子身后的清兵已经从他背后跳上了垛口。柳叶一剪捅穿了清兵的脖子,那孩子被清兵的尸体带倒摔下了城墙。她没有看那个孩子摔下去的方向,转身去堵下一个垛口。
打到天黑,清军终于退了。城墙下横七竖八地堆着百姓和清兵的尸体,竹梯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削尖的木棍散落得到处都是。护城河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缓缓往下游流。城墙上守军在清点伤亡,把伤员往医帐里送,把阵亡的抬下城去。李刚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城外的清军大营里还在点着篝火。毕沅不会退,他还会继续拿百姓填。城里的弹药还能撑,但今天之后,城墙下那些百姓的尸体里也许就有守军自己的家人。他把各营头目叫到城楼上,连夜重新布置城防。抬炮的弹药优先打清军督战队和劈山炮,火铳队的铅子换成铁砂之后杀伤范围更大但穿透力弱了,明天清军如果还驱赶百姓,火铳队继续打绿营大队。洪成的情报说清军还在外围抓人,附近的村子都遭了殃,天地会的暗桩正在往这边赶,但清军的骑兵比他们的脚程快。
他把命令传下去之后又站了很久。城墙上的哨兵在垛口后面换岗,伤员在医棚里低声呻吟。城外清军大营的篝火还在燃烧,明天天亮之后清军还会列阵,还会有百姓被抓到阵前。
天亮之后清军大营有了动静。不是撤退,是继续列阵。毕沅没有退。李刚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清军队列从晨雾里走出来,长沙镇在前,衡州镇在后,督标营居中。队列拉得很长,劈山炮用骡子拖着走在队伍两侧。清军推进到随州城北两里外开始列阵,阵列排开之后,城楼上的守军看清楚了清军队列前方的东西。
五根旗杆。每根旗杆上吊着一具尸体,土黄色军衣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马炮手的尸体吊在最左边那根旗杆上,腿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风吹散了半截。他旁边是六个炮手,再往后是系统老兵和前营老兵的尸体,有的缺了手臂,有的胸口还嵌着刀痕,有的脸上的血迹已经被风吹干。旗杆后面,清军阵前的地面上还码着一排尸体,整齐地摆成一行,土黄色军衣在灰扑扑的泥地上格外刺眼。
毕沅在阵后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往随州城头看。他要让城墙上的人亲眼看着这些尸体在旗杆上晃。守军不出城,这些尸体就在阵前吊着,吊给城墙上每一个人看。守军出城来抢尸,清军的步兵阵列就在后面等着。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前营的兵认出了旗杆上的尸体,有人攥着刀柄往垛口上撞,被旁边的什长一把拽住。左营一个兵忽然站起来,说那是他亲哥,他亲哥在那堆尸首里面,他要去把他哥抢回来。旁边的同伴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有人在垛口后面低声骂毕沅的名字,骂声被风吞没。有人蹲在垛口后面低着头不吭声。
柳叶站在垛口后面,手攥着裁缝长剪,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旗杆上那些土黄色军衣在风里晃动。赵老根蹲在城墙根下,腰刀横在膝上,刀刃上还有昨天砍卷的口子。他看着那五根旗杆,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垛口前面,把腰刀插回鞘里,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曹青腿上缠着绷带靠在垛口上,眼睛死死盯着清军阵前。他忽然用刀背敲了一下垛口上的城砖,说清军把炮队炸了,就拿尸体来激我们出城,他算准了我们咽不下这口气。但他算错了一件事——我们咽得下。在黄龙垱咽下了蒲尚佐,在碎石坡咽下了三天炮轰,今天照样咽得下。等打完这一仗,我们要他用命来偿,不是用我们的命去换尸体。
李刚站在城楼上,手指攥着垛口上的砖缝,指节发白。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他说毕沅把这些弟兄吊在阵前,是要逼我们出城抢尸,然后趁我们冲出城墙的时候用步兵阵列吞掉我们。不能出城。毕沅以为几具尸体会让我们失去理智,他错了。但他既然把阵摆出来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让抬炮队把炮口对准旗杆后方清军督战队的位置,等他们推进到射程内,往绿营最密集的地方打。火铳队换铅子,今天有多少弹药打多少。他把目光从旗杆上收回来,最后说了一句:这些弟兄不会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