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程晚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刷白的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冷光刺眼。
她眯了眯眼，脑子还晕乎乎的，我不是在开院门吗？这是哪儿？
“哎哟，程妹子，你可算醒了！”
耳边传来王婶的惊喜声。
程晚晴偏过头，看见王婶坐在桌子边，旁边还站着个戴老花镜的医生，白大褂袖口卷起，手里拿着份报告。
“王婶……” 程晚晴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我怎么在这儿？”
王婶赶紧过来，端起床头的搪瓷缸，扶着她喂了两口温水，一边喂一边说：“你可吓死婶子了！你早上晕倒在院门口，人事不省地躺在那儿！婶子见你到点没上班，过去看了眼，你就栽在地上，我魂儿都飞了！”
温水顺着喉管滑下去，程晚晴的记忆总算回笼了。
她想起早上那阵突如其来的恶心和眩晕，心里猛地一紧，后怕爬上脊背。
“婶子，麻烦您了……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胃病犯了？”
“什么胃病啊。”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女同志，你这是有喜了。”
程晚晴愣住了。
有喜？
她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医生。
老医生见她这副神情，笑着指了指脉案上的记录：“已经四十多天了。你最近思虑过重，气血有些虚，加上早上空腹有孕反，一口气没上来就晕了过去。”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前三个月胎象还不稳，回去好好调理，不能劳累，更不能提重物。”
四十多天……
程晚晴呼吸一滞，脑子里飞快地算着日子。
那是过年前后，两人窝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那几天天天腻在一起，窝在被窝里，如胶似漆的变着花样折腾，没有一晚消停的……
她的脸烧起来，连耳根都烫了，吸了吸鼻子，手掌轻轻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面……竟然悄悄住了个小生命？
是她和路行野的孩子。
幸福的酸胀感从心底涌了上来，冲的鼻尖发酸。
程晚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泪珠滚出来，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一个劲儿往上扬。
之前两人还因为孩子的事看过大夫，如今惊喜来了。
“哎哟喂，真是老天爷保佑！大喜事，天大的大喜事啊！”
王婶一拍大腿，眼角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整个人激动得直搓手。
“我就说嘛，你这丫头平时身体好得很，咋说吐就吐、说晕就晕呢，感情是有了！”
她语气里全是欢喜，“路同志平时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这要是回来知道自己要当爹了，那还不得直接傻了！”
程晚晴也忍不住笑了，想到路行野回来听说自己要当爸爸了，会是什么表情？
神情肯定先是一僵，傻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等他缓过神，高兴的想抱她又不敢用力，伸出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深邃的眼睛里小心又激动。
正想得出神，老医生把药方递了过来：“前三个月最要紧，千万不能劳累……”
“平时多吃点有营养的，孕反厉害吃不下油腻的，就少食多餐，喝点清爽的小米粥。最要紧的是保持心情舒畅，别胡思乱想。”
“哎，记下了，全都记下了，谢谢大夫！”王婶双手接过药方。
程晚晴也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软糯却透着掩不住的欢喜：“谢谢大夫。”
老医生摆摆手，笑着让她们去抓药办手续。
全程王婶没让程晚晴沾手，跑前跑后地交费、抓药。
程晚晴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愧。
今天要不是王婶发现得早，她一个人晕在院门口，不知道多危险。
等办完手续走出卫生院，午后明媚的春光倾泻而下，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微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程晚晴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还跟做梦一样，轻飘飘的。
回到小院，王婶扶着她躺在床上，又去厨房帮熬了小锅浓稠的红枣小米粥，见她喝完才放心。
“婶子，我没事了，您回去歇着吧，今天麻烦您一整天了。” 程晚晴有些不好意思，握住王婶粗糙的手。
“行，晚饭我给你送过来。厂里那边我家那口子已经去打过招呼了，你好好休息，别折腾了。”
程晚晴想说不用，可早上晕倒的事还历历在目，想到肚子的小崽子到底没再推。
王婶收拾了碗筷，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几句才走。
屋里安静下来。
程晚晴躺在床上，低头看着平坦的肚子。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冷峻硬朗的脸庞，还有他每次看向自己时，满是宠溺柔情的眼睛。
细密而柔软的爱意在胸腔里发酵，心里甜得像揣了个蜜罐子，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她轻轻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小声呢喃：“路行野，你快点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们家有个天大的惊喜在等你哦。”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忍不住泛红。
前世没能给他的，这辈子她终于都给了。
与此同时，羊城的国营旅馆内。
路行野把货交接完毕，跑了一整天，又把媳妇交代的那些地皮全买齐了。
他推开单人间的木门，将沉甸甸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拧开军用水壶喝水。
刚仰头喝了一口，左眼皮猛地连跳了好几下，又急又重。
路行野浓眉拧成了川字。
放下水壶，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眼皮，心口莫名闪过一丝慌乱。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眼皮突然跳的这么厉害。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程晚晴。
不知道她这会儿吃饭没有，有没有好好休息。
路行野坐不住了，从包里翻出这次特意带的红色发带，盯着看了半天，嘴角无意识地软了软。
可左眼皮还在跳。
他看向窗外，夕阳余晖落进眼底，把那股浓烈的思念和不安照得分明。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