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二月底。
这天刚下工，孙主管急匆匆跑进设计室：“程科长，顾厂长让您和路队长去一趟办公室。”
程晚晴收好稿件走出门，恰好碰上大步走来的路行野。
他刚从运输队检修车间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柴油味和机油气。
见到媳妇，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包，长臂微展，替她挡住穿堂风。
敲门进屋。
顾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捧着搪瓷大茶缸，一见他们，脸上瞬间笑出一朵花：“快坐，快坐！”
两人并肩坐在木椅上。
顾厂长放下茶缸，语气难掩兴奋：“晚晴，你设计的春装样衣，我今天亲自去车间盯了！那款泡泡袖衬衫，简直神了！咱们厂在今年的春交会上，绝对能拔得头筹！”
程晚晴抿唇轻笑：“厂长过奖了，是打版师傅们手艺好。”
顾厂长点点头，面色忽地严肃下来，目光移向一旁身姿板正的路行野。
“春装一旦投产，咱们的货量就是天文数字。南方的销路已经彻底跑通，但运力是最大的短板。上头刚给咱们厂特批了两辆八吨大解放，专跑南方长途。”
他身子前倾，神情郑重：“小路，你开车的技术，陈师傅说了没挑剔，胆子大，应急能力极强，上回羊城的事办得极漂亮。我打算把这支长途专班交给你带，专跑南方线。不过跑长途不比市内，一趟来回，少说得在路上颠簸大半个月，这事我得听听你们两口子的想法。”
屋里安静下来。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路行野浓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复。
桌子底下，男人的大掌伸过来，紧紧包裹住程晚晴微凉的小手，拇指在她食指指节上用力摩挲了一下。
路行野转过头，深邃的黑眸直直看着她，只要她流露出一丝抗拒，这差事他当场就能拒掉。
程晚晴心跳微快，脑子却转得极清醒。
跑长途风餐露宿，风险极大，更意味着漫长的分离。
她舍不得。
可程晚晴更清楚，路行野靠着一身硬骨头打拼至今，他不可能没有想法和抱负。
两人在一起，他总是在背后默默付出。
跑长途苦是苦，但能吃透南方的干线，积累最硬的人脉和见识。
而且厂里的安排，也是给他搭梯子。
程晚晴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他的掌心，抬起头：“顾厂长，可以先让他跑几趟试试看，后面再说。”
这这话相当于她同意了。
路行野黑眸中泛起不明的情绪。
小姑娘，这么黏他，分开该是要哭的。
顾厂长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喜形于色：“好！程同志这觉悟，没得说！小路，下周一，准时发车！”
走出办公楼，春夜的晚风依旧寒意刺骨。
程晚晴一路没怎么说话。
回到家，关上门，程晚晴就彻底装不下去了。
她眼眶微红，撑起身子，整个人扑进路行野怀里。
“怎么？在厂长面前不是挺深明大义么？” 路行野捏了捏她软软的腮帮子，语气里带着戏谑，想逗她开心。
“你讨厌，还笑我！”程晚晴咬着唇，仰头堵住了男人的薄唇，全是委屈和霸道，又凶又笨。
她心里堵得慌，厂长面前那番话她说得漂亮，可说到底，她就是舍不得。
半个月，他不在家，她一个人睡那张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下班。
她不是不让他去，她是舍不得，又没法说出口，只能这么看着他。
“路行野，亲我。” 声音有点抖。
路行野看着眼眶泛红的小姑娘，心里那点逗她的意思全没了，只剩下心疼。
他低头狠狠吻住她，大手托起她的腰，直奔里屋的大床。
被褥凌乱，衣衫散落一地。
程晚晴像要把未来半个月的空缺一次性补齐，双臂死死缠着他的脖颈，由着他在暗夜里攻城掠地。
木架床发出低沉的闷响。
后半夜，程晚晴嗓子彻底哑了，连哭都发不出声音，瘫软如泥地昏睡过去。
接连几天，离别的倒计时让两人的痴缠愈发失控。
发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程晚晴刚洗完澡，还没有穿衣服，动作一顿。
不对劲。
熟悉的燥热毫无征兆地从骨头深处炸开，滚烫的邪火再次涌了上来。
“路行野……” 她的声音发颤，软得像能掐出水。
门瞬间被推开。
路行野快步走进来，见小姑娘满脸潮红、眼神迷离的模样，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立马意识到什么，迅速拿大毛巾将她擦干裹住。
“又犯了？” 他嗓音沉下去。
程晚晴咬着唇点头，身子往他怀里缩，手指头攥着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快点儿……”
路行野没再问，弯腰将人抱回床上。
床帐摇曳，春潮漫卷。
风雨平息后，极度的疲惫将程晚晴拽入深沉的梦乡。
漫天黄沙再度退去。
这一次，梦境清晰得吓人。
她手里攥着的牛皮纸图纸被无限拉近，右下角赫然写着一行红字：羊城天河区核心商业住宅规划图。
纸张反面，还有一张本地的详细测绘图。
城南郊外的一大片烂泥荒地，被大红圈圈住，批注极其醒目：三年后，市政新干道贯通，建材批发城选址于此。耳边隆隆的推土机轰鸣仿佛近在咫尺。
寸土寸金，那是未来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聚宝盆！
程晚晴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天刚蒙蒙亮。
身侧的男人瞬间察觉，结实的手臂一捞，将她扣进怀中，宽厚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做噩梦了？”
嗓音沙哑粗粝，满是浓郁的荷尔蒙。
“不是噩梦！”程晚晴眼底爆发出耀眼的光亮，“路行野，我们要做大事了！”
男人低笑，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小财迷，又琢磨出什么点子了？”
程晚晴支起身子，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次去羊城，必须帮我盯紧两处地方！第一是城南郊外那片烂泥荒地，第二是羊城天河附近的村镇！”
路行野微挑眉梢。
眼下大家攒了钱，不是买收音机就是买自行车，谁会去碰鸟不拉屎的荒地？
可看着媳妇认真的模样，他收敛了笑意。
他知道，程晚晴绝不会无的放矢。
“怎么盯？”
程晚晴指尖在他胸口点了点：“你跑长途接触面广，多结交规划局、基建队，还有倒腾砖瓦水泥的。打听哪儿修路，哪儿的荒地在贱卖。价格合适，咱们悄悄买。路行野，信我，那些荒地以后是金山。”
路行野看着她，眼底漾开点笑意，他媳妇真有本事。
“信你，我媳妇最厉害，怎么买，全听你的。”
说完，他大手扣住她的后颈，把人往棉被里按了按，薄唇贴了上去。
“离发车还有一个钟头，再陪我躺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