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部队在平安县城外围停了下来。
没有命令,没有哨声,队列自然而然地散开了。战士们各自找到隐蔽的位置,有的趴在土坎后面,有的靠在断墙根下,有的蹲在干涸的水沟里。上万人的队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地面,瞬间从一条移动的长龙变成了一片静止的暗影。
贾东旭跟着魏和尚警卫班的位置,蹲在一截矮土墙后面。土墙只有半人高,顶上是枯草和碎石,能挡住身子但挡不住视线。他透过墙头的缝隙,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了平安县城。
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一些,灰黑色的砖墙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重。四角各有一座碉楼,圆顶,上面架着机枪。城楼上挂着膏药旗,风吹过来的时候旗面翻卷着,偶尔露出白色的底。城墙脚下有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河底长满了枯草和野蒿。城门紧闭,门板是厚实的木头,包着铁皮,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透着冷色。
魏和尚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看着还挺结实,是吧?”
贾东旭没接话,继续看。他在数城墙上的射击孔,数墙头露出的枪管。鬼子没有露头,但他知道那后面全是人。整个县城安静得像睡着了,但这正是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
天彻底亮了的时候,李云龙下令试探性进攻。
先是一阵零星的枪响,几个连队从不同方向推出去,贴着地面往城墙方向逼近。城楼上的鬼子没有急着开枪,等独立团的战士推进到护城河边缘的时候,城楼上忽然响起了机枪声,突突突的火舌从射击孔里吐出来,把最前面的几个战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贾东旭趴在土墙后面,从望远镜里看着城楼上的动静。他数出了四挺机枪的位置,两个在正面城楼上层,一个在左翼碉楼,一个在右翼碉楼。火力交叉,覆盖了整个正面。
“东旭,你在看啥?”魏和尚在旁边问。
“找他们的死角。”
魏和尚没再问了。试探性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独立团的战士没有强行冲上去,在确认了火力点位置之后就开始交替掩护着后撤了。城楼上的鬼子没有追击,只是又打了几梭子枪,就停火了。
贾东旭从土墙后面翻出来,蹲到一段更高的石头上。他端着望远镜,目光沿着城墙的轮廓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了一遍。他注意到城楼东侧有一段城墙,大概三十步宽,那一段的城墙上没有射击孔。城楼正面的机枪打不到那个角度,东侧碉楼的机枪也在更远的方位上,从那个方向射向城下的攻击线,正好被一栋半塌的民房挡了一下。
他放下望远镜,从石头上跳下来,找到魏和尚:“和尚哥,你跟我来一下。”
魏和尚跟着他绕到东侧一处民房残骸后面。贾东旭蹲下来,指着城墙东侧那段光滑的墙面:“你看那段,上面没有射击孔。而且那边有一个角度,从正面城楼打不到,从东侧碉楼打的时候会被这栋破房子挡住。如果有人从那个方向摸到城墙根底下,城楼上的火力够不着。”
魏和尚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眯着眼,停了一下:“你看仔细了?”贾东旭说:“看了三遍。”
魏和尚转身就走:“你跟我去见团长。”
李云龙正在临时指挥部里看地图,旁边站着赵刚、孔捷和几个营长。魏和尚带着贾东旭走进来的时候,李云龙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魏和尚说:“团长,东旭发现了一个情况。”
李云龙看向贾东旭。贾东旭走到地图前面,指着城墙东侧的位置:“李叔,这段城墙有问题。上面没射击孔,而且正面的机枪打不到这个角度,东侧碉楼的射击线被那栋破房子挡了。如果从这里摸上去,守军在那一段是盲区。”
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看了看贾东旭:“你确认?”
“我看了三遍。那段城墙大概三十步宽,城墙根底下有一道土坎可以藏人。如果从这里爬上去,城楼上的人看不见。”
李云龙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旁边的通讯员说:“叫二连长过来。”
二连长很快被叫来了,李云龙指着地图上贾东旭说的位置:“你带一个排,天黑之后从这里摸上去试试,不要进攻,确认一下那段是不是真的没人守。”二连长应了一声走了。李云龙又看向贾东旭:“你还看见什么了?”
贾东旭说:“城楼正面的机枪位有四个,两个在正面城楼上层,左右各一个。弹药箱堆在城楼内侧的通道上,离机枪位不远。城门后面堆着沙袋和木料,应该是堵门的。护城河干透了,河底能走人,但靠近城墙那一侧有铁丝网,大概一人高,需要剪开才能过去。”
他说完,看见李云龙正盯着他。赵刚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孔捷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看着贾东旭,没出声。
李云龙沉默了几秒,把地图折起来:“行了,你回去待着。天黑之前别乱跑。”
贾东旭说:“知道了,李叔。”他转身往外走。走出棚子的时候听见赵刚在里面说了一句:“这个孩子,不当侦察兵可惜了。”李云龙的声音接了一句:“侦察兵?你让他去当侦察兵,老子连个传令的都没有了。”
贾东旭蹲回那截土墙后面,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叼着没嚼,眯着眼看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城墙。
天边的云层正在压低,太阳埋进去了,光线暗下来。远处城墙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一块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城楼上那面膏药旗还在翻卷,在暮色里像一块破布片,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