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民给陈平指了一条避开邪修运料航道的僻静水路。
他自己却不敢再往深处送。那叶破船上还缩着个孙女,他只把陈平几人送到雾口,便要折返。临别时,他抓着船舷,千叮万嘱:
“记着,过了雾口第三道海沟,莫走中间!那底下盘着一头怨煞蛟,见着活物就吞——老汉的爹,就是折在那儿的。”
可那僻静水路,也藏着僻静水路的凶险。
这幽冥海,处处是凶险。运料的航道上,是邪修的耳目;避开航道的僻静水路,又藏着这海里的凶物。老海民指的这条路,避得开人,却避不开这海沟里盘踞的那头东西。
行至一处海沟,海面忽然无风自涌,那墨色的海水翻腾起丈高的恶浪。一股比寻常怨煞更凶戾、更狂暴的气息,自那海沟深处冲天而起。
一头庞然巨物破海而出。
那是一头通体覆着墨色鳞甲、双目是两团血红凶光的巨蛟。它周身缠绕着翻涌的怨煞,一现身,那滔天的凶威压得海面都塌陷下去。
“是那老人家说的怨煞蛟!”石敢抖得险些握不住橹,“他说这海沟是它的地界,叫咱们莫走中间——”
那怨煞蛟双目凶光暴涨,锁定陈平几人的舟,张开血盆大口,裹着滔天怨煞,一口就要将那孤舟连人吞了。
阮穹重伤未愈,苏晚晴守脉之力虽克制怨煞,却绝非这庞然凶蛟的对手。硬拼,这一舟人转眼就是那凶蛟腹中之食。
“别硬拼!”陈平却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死死盯着那怨煞蛟血红、凶戾、却深处藏着一丝痛楚的双目,慢悠悠地眯起了眼。
“晚晴,你感应一下这蛟——它这一身怨煞,是它天生的,还是后来被什么东西硬灌进去的?”
苏晚晴凝神感应片刻,悚然道:“是……是后来的!这蛟本是这海沟一头寻常的海中蛟兽,是那满海的怨煞、那主上抽炼至阴外泄的邪煞,日积月累浸染了它,把它生生逼成了这一头痛狂的凶物!”
“又是一个被主上害的。”陈平眼底那簇光一闪,“它那双眼深处那一丝痛,晚辈看得出。它不是想杀人,是被那硬灌进去的怨煞逼得痛不欲生,见什么咬什么。”
“可晚辈眼下没工夫、也没那本事去救它。”陈平一字一句,眼底精光森然,“它这一身怨煞、这一沟恶浪,是它的凭仗,也是它的罩门。”
“它狂暴、痛,全凭那一身硬灌的怨煞催动。这海沟是它的地界,它离不得这一沟翻涌的怨煞——就像鱼离不得水。”
“石敢摇橹,晚晴以守脉之力护舟破浪。”陈平飞快布置,那一双眼已在翻涌的恶浪、那怨煞蛟暴起的方位里,看出了一条稍纵即逝的生路,“不跟它斗。晚辈认路——引着它往它那海沟里怨煞最狂暴的中心绕。”
“它越追越狂,越狂越离不得那怨煞中心。等咱们绕出这海沟,它那一身怨煞出不得地界,自会慢下来。”
一场凶险绝伦的追逐,在那翻涌怨煞的海沟里展开。陈平那一双眼,在滔天恶浪、那凶蛟一次次扑杀的间隙,稳稳辨着那条绕向海沟出口的生路。
这一手,还是陈平的老路数:不跟你比力气,只拿捏你的罩门。那怨煞蛟凶威滔天,可它这一身狂暴,全凭那硬灌的怨煞;而那怨煞,又离不得这一沟。它越狂,就越离不得这海沟的中心——这,就是它最大的罩门。
陈平不去硬撼它的凶,只顺着它的狂,引着它,往它自己那出不得的地界中心,一圈圈绕。
那怨煞蛟痛狂追杀,越追越是狂暴,却也越是被那勾着它的孤舟一步步引向海沟里怨煞最浓、也是它绝离不得的中心兜圈子。
待陈平那一双眼终于辨出海沟出口,那叶孤舟猛地窜出海沟——
那怨煞蛟追至海沟边缘,那一身赖以狂暴的怨煞果然出不得地界,一身凶威骤然一滞。它望着那逃出生天的孤舟,发出一声不甘又痛楚的长嚎,终究无法追出那一沟困着它的怨煞,颓然沉回海底。
陈平望着那沉回海底的凶蛟,心里,竟没有半分脱险的畅快,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怜。
这头蛟,本是这海沟里一头寻常的海兽,与世无争。是那主上抽炼至阴、外泄的怨煞,日积月累,把它生生泡成了这么一头痛不欲生、见谁咬谁的凶物。它不是恶,是被那只手,害的。这满幽冥海,又何止一头这样的苦命东西——那被当柴薪的海民、那满海沉冤的亡魂、这被逼狂的凶蛟……哪一个,不是那主上一手造的孽?
“这世上,”陈平望着那沉回海底、痛狂了不知多少年的怨煞蛟,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被硬灌了一身怨、又没人肯拉一把的苦命东西。”
“等晚辈了了那主上、断了这满海怨煞的根——”他望向那海底,一字一句,“再来,还你一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