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没吭声,可眼圈都红透了。
“你们几个,愿意跟我走的,我带着一块上茅山;不想走的,我分一笔安家钱,送你们出桂省,另谋生路。”
“这年头,只要脚跨出省界,谁还记得你从前在哪干过啥?”
话音刚落,满屋人“噗通”跪倒一片,抽抽搭搭叫着“二叔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二叔公眼眶也泛了潮,却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只哑着嗓子说:
“起来,都起来……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是你们爹娘福薄,不是你们不好……”
孙诚站在人群边,没跪,也没动,只是眉心越锁越紧。
不是冷血,而是觉出了不对劲……太顺了,太干净了,像提前排练过似的。
二叔公似有所察,忽然叹口气,牵起孙诚的手,转身往后院走。
外头那些兵卒早被刚才那一通杀得溃不成军。
就算还有人领头,一时半会儿也聚不拢、不敢再来。
到了后院正厅,四下无人,二叔公才松开手,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
“阿诚,你天赋是真高,修行路上,怕是少有对手。你如今……该到化气四重了吧?”
“嗯。”孙诚点头。
刚才进门那会儿,二叔公上下几眼扫过来,他后脊梁一阵发紧,仿佛被一道冰凉的视线从皮肉一直刮到骨髓里……他猜,那是神念,无声无息,却比刀还利。
二叔公望着他,眼里有赞许,也有掩不住的惋惜。
“茅山一脉讲五弊三缺,你……不合规矩,入不了门。”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可你既然叫我一声二叔公,也算我们有缘。这话,我只说这一回……你且听好了。”
孙诚立刻敛容,站直身子,双眼直视二叔公,一个字也没漏:“二叔公,您讲,我在听。”
二叔公抬手指了指天:“唐宋那会儿起,天地间的灵气就慢慢变淡了。到了前朝中后期,连飞升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咱们修道人的路,是越走越窄。”
“所以这些年,像我这样急着求成、只盯着眼前一寸光、不肯老老实实打根基的‘聪明人’,反倒遍地都是。”
说到“聪明人”三字,他嘴角一扯,自己先笑了,摇头苦笑。
正巧朱大肠从后头踱出来,刚张嘴,就被二叔公抬手拦住。
“你先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他又点了点自己胸口:“我今年八十九,拜进茅山门下七十四年了。”
“早些年,一个炼神期的修士,哪怕不算顶尖,活个两三百岁不在话下,上山擒虎,跟玩儿似的。”
“可看看现在……骨头松了、血气枯了、手脚发颤,连站直都要扶墙。”
他扭头看向朱大肠:“你琢磨琢磨,为啥这二十多年,我死活不教他道法?”
“就是不想他重蹈我的老路。他还年轻,路才刚铺开。”
“所以我压着他练气、熬身板、稳根基,符箓、炼器、布阵这些‘快路子’,一样都不让他碰。”
顿了顿,他语气缓了些:“不是说那些就不是正道……恰恰相反,符箓、炼器、阵法,哪样背后没藏着一条通天大道?”
“可问题是,画一道符、炼一件法器、布一座阵,力量来得快、看得见、摸得着;而日复一日练气、锻体,见效慢,还苦得要命。”
“结果呢?太多人,包括我自己,眼睛一亮,全扑过去了,把‘人’这个根本给忘了。”
“身子没养牢,心气浮得像纸灰;修为看着涨了,实则根基漏风。”
他目光落回孙诚脸上:“所以,你真得好好想想。”
“往后,我劝你去龙虎山、武当山……正一道、武当派,才是道门正脉,洞天福地也在那儿。在那儿修行一天,顶得上这儿十天。”
孙诚低头听着,眉心微蹙,若有所思。二叔公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伸手从朱大肠手里接过那个旧布包,塞进孙诚手里。
“拿着吧。”
“茅山规矩严,道法我做不了主传你。”
“但里头是我半辈子攒下的零碎:杂书、散篇攻法、常见道术的手抄本,还有几份丹方、炼器口诀……不值钱,但都是实打实用过的,兴许能帮你省点弯路……”
“二叔公!”
孙诚嗓子有点发紧。眼前这位老人,六年里拒他于门外,连一句口诀都不肯吐;可也是他,悄悄替自己挡过三回阴煞反噬,偷偷改过五次筑基引气时辰,连那本被烧掉半页的《胎息要诀》,都是他连夜补全又誊清的。
说他是孙诚修行路上最重的那块基石,一点不虚。
二叔公没接话,只把包往他怀里一按,掌心温热,纹路粗深。
……
见孙诚把包抱稳了,二叔公才重新开口,声音轻了些:“你脑子灵,刚才该觉出不对了吧?”
“嗯。”孙诚点头,“您说关掉吉乐号,还主动揽下马麟祥的事……太利索了,不像临时起意。”
尤其是店里几个伙计,收拾行李时手脚熟得像排练过……孙诚心里早有数。
二叔公斜眼瞥了眼朱大肠。那人正傻站着,眼神放空,嘴角还沾着半粒芝麻。
他一口气噎在喉头,差点呛住:“朱大肠!”
“你要是有阿诚一半心眼,我闭眼那天都能睡踏实!”
“二叔公,您老一定长命百岁!”朱大肠脱口而出,一脸诚恳。
“呵……”二叔公胡子一翘,眼珠子瞪圆,“好啊,九十岁的人,祝我‘百岁’?你这是盼我多熬十年棺材板?”
朱大肠愣住,挠头:“啊?这……不吉利?”
二叔公翻了个白眼,摆摆手:“算了算了,跟你讲不清。”
转头对孙诚,语气又沉下来:“你说得对。送走马麟祥那晚,我就开始盘算关门的事。”
“就算今天没出这事,我也打算等你大婚办完,就装死,带着朱大肠他们悄摸离开。”
“现在,不过是提前动身罢了。”
孙诚没吭声,只轻轻点头。
朱大肠却彻底懵了,抓耳挠腮:“二叔公,您这话……啥意思?谁装死?为啥装?咱家祖坟风水不好?”
二叔公深深吸了口气,放弃拐弯抹角:“朱大肠,我多大年纪?”
“八十九!”
“对。八十九,脚踩黄土半截,还不该寻个清净地养老?”
他嗓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哑:“我最怕的,是你命里那场死劫……推算不出因由,只能守着你。为这个,我辞了茅山长老的位子,硬是在这镇上多耗了二十多年。”
“要还在山上,阳神早该凝成了。就算成不了仙,地府判官的差事,总还能讨一讨。”
朱大肠缩着脖子,耳朵尖红了。他从小被二叔公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挨打挨骂都亲,这会儿被训得像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抓包,蔫头耷脑,手指绞着衣角。
倒是孙诚忽然抬头,目光沉静:“二叔公……您离还虚,是不是就差最后一口气了?”
二叔公一愣,随即和孙诚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