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揣好那本薄册,朝朱大肠点头示意,转身便出了吉乐号。
他没回粮铺,径直拐向镇郊……一栋墙皮剥落、院门歪斜的老屋。
那是他刚穿来时落脚的地方,破是破了点,带个小院,算得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窝。
小芸家原就住附近,前年底他在镇上给准岳父买了新房,一家子全搬过去了。这儿倒空了出来,清静得很。
屋子常有人收拾,小芸家人路过总会顺手抹一把灰,所以屋里干干净净,连木床上都落不了多少尘。
孙诚进门反手插上门栓,盘腿往床上一坐,立刻翻开朱正仁给的那本内丹吐纳法。
这一天,他等了整整六年。
初来乍到,发现鬼能索命、妖会附身、阴差真在街角勾魂,他就铁了心要寻个师父。
几年下来,钱没少花,人也没白跑,还真让他碰上几个有真本事的:
【鬼打鬼】里那位钱真人,茅山术使得滴水不漏,贪财归贪财,但那一手镇煞驱邪的本事,半点不掺水;他那位师弟陈真人,倒是正气凛然,眼里揉不得沙子。
【人吓人】里的二叔公更不用说……鬼附身、改生死,地府的规矩在他手里都能掰弯一截。
再往后,暂时还没摸到别的路子。
毕竟六年来,他走得最远的一趟,也就是上百里外的福康县县城。
这三个确认有道行的,他全都登门拜访过。
钱真人最好说话,开口就要一万银元拜师礼,狮子大开口是真,但至少没把门关死。
这人名声不怎么好。孙诚怕自己底子一露,被那个心术不正、又精于茅山术的钱真人盯上设局,所以一直没急着拜入门下。
二叔公接连推拒后,他转头打起了钱真人那位师弟……陈真人的主意。听说这位为人方正,不藏私。
他托人把方圆几十里翻了个遍,最后在二十多里外一座义庄里找到了人。
当即备了厚礼登门,诚心诚意想磕头拜师。
可这年头,修行人收徒比考功名还严。陈真人接过他的生辰八字掐算一番,眼皮都没抬,直截了当回绝:“你根骨不合,不在茅山收徒之列。”
之后更怪……孙诚三番五次去义庄寻他,次次扑空。不是说刚走,就是“昨夜就出了远门”。躲得干脆利落,连影子都不留。
来来回回几次,孙诚也明白了,人家压根不想沾这事。他索性收了心思,一门心思铆在二叔公身上……毕竟论起亲缘,二叔公还真跟自己沾点边儿。
这一等,就是将近六年。
直到今天,才终于成了。
……
孙诚接连深吸几口气,才把胸口那股子翻腾劲儿压下去。
这六年,全靠体内那个小世界反哺,身子骨一天强过一天。
如今他使出全力,能单手扛起一尊几千斤的石狮子。
昨天教训那几个不知谁派来的泼皮混混,他连半分力气都没动用。真要发力,一拳一脚下去就是人命……上乡镇虽是三不管地界,但他也不想惹麻烦上身。
正因如此,他才耐得住性子,守着二叔公一等就是六年。
前世看过不少修真故事,他心里早有盘算:哪怕再慢,基础功夫也得从正统门派出发,稳当、踏实、不伤身。
翻开二叔公送的这本《内丹吐纳法》前,他还担心看不懂……毕竟道家典籍向来云里雾里。
结果一打开,反倒愣住了。
这哪是晦涩古卷?薄薄一本,三十来页,纸页泛黄,却字字清晰。
只是头两页被人撕得干干净净。他皱了皱眉……按老规矩,首页该是作者自述,次页是总纲,缺了这两页,等于丢了钥匙和地图。
往后翻,第三到十一共九页,全是图配口诀,练的是硬功路子,筋骨皮并重,一看就是打根基的外家功夫。
第十二页起,连着三幅人体经络图:第一幅标着“炼精化气”,第二幅“炼气化神”,第三幅“炼神还虚”……每幅图背面,都附了几行简明口诀,讲怎么引气、导气、养气。
可十五、十六页又没了。偏偏缺的就是“炼虚合道”的部分。
再往后,是一篇静心诵读的道家清心文,不算攻法,只作辅助。
看到这儿,孙诚才猛然醒悟……难怪二叔公刚才说,“说不定你能修到我这个境界”。原来整本书,就只写到“炼神还虚”,后面根本没印。
他买过的那些野史杂谈里提过,“炼虚合道”者,已脱凡胎,称散仙、野仙,是活生生的陆地神仙。
能不能修成?他不敢想。但那两页的空白,还是让他心头一沉,像书页里漏了一块肉。
可惜归可惜,那一步离他还太远。
他甩甩头,把念头拽回来,继续往下细看。
书页边角处,密密麻麻缀着蝇头小楷……像是二叔公随手写的提醒:哪处易错、何时该停、呼吸如何配合……孙诚一句句读完,才把书搁到一边,盘腿坐上木床。
“一呼一吸先知觉,心定神宁杂念消;盘膝端坐幽静处,鼻吸口呼徐徐调……”
他默念“炼精化气”那段歌诀,全是大白话,偶有术语,也早被他这几年啃烂的道经嚼透了。
闭眼,凝神,照着书里经络图,在脑中一寸寸描摹……气从何处入,走哪条脉,过哪几窍……
原以为会卡壳,没想到开头确实没感觉,可一遍接一遍念,一遍接一遍想,约莫一刻钟后,腹中忽地一热。
一股温润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顺着观想中的路线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先示威凉,继而泛起温热,凉热交织,竟不冲突,反而熨帖得让人头皮发麻。
舒坦。真舒坦。
杂念不知何时散尽,整个人像沉进温水里,轻飘飘,又稳当当。
一个循环,小周天,悄然贯通。
孙诚完全沉浸其中,连时间都忘了。
等他睁眼,窗外月光已悬在正中……夜深了。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伸展胳膊腿儿,关节噼啪轻响。
奇怪的是,盘坐大半天,身上竟没半点发麻、发僵的劲儿,反而轻快得像刚睡醒。可一低头,一股子酸馊味直冲鼻腔,他脸瞬间垮了下来。
“糟!”
他翻身下床,一把推开窗户,又抄起水桶冲进院子。
孙家老宅这口老井他熟得很……刚穿来那会儿,在这儿住了小半年,打水、挑水、擦身,样样顺手。
三月底的南方,夜里不冷不热。他接连提了三桶井水,从头到脚冲了个透亮,把那层黏腻的浊气洗得干干净净。
衣服胡乱搓两把,晾在院中绳上,他只套条四角裤就回了屋。
往椅子上一坐,闭眼内观。
没过几息,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亮得惊人:
“化气一重?!我直接跨进化气期了?!”
……
道门修行,分四大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每一大阶,又细作两小境……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