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立马传来一声拖着懒音的嚷嚷,紧接着是趿拉布鞋的急促脚步声。
孙诚抱着坛子和袋子,静静等着。来这儿的次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啪!”
门开了。
一个顶着猪尾辫的少年探出头来,头发乱翘,眼皮半耷拉着,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旱烟杆。
这辫子样式古怪,既不像清宫画里那般板正,也不似戏台上的浮夸……西南边地离京城远,规矩松些;再者,孙诚穿来六年,早摸清了:这世道,压根儿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死气沉沉的清末。百姓留辫子是留,但不僵、不苦、不硌人,就是看着……有点滑稽。
少年眯着眼打量孙诚,猛地一激灵,哈欠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又是你?!”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里冲,边跑边吼:“喂……都别睡啦!粮铺孙掌柜又来啦!二叔公!朱大肠!快起来啊……”
孙诚笑着摇头,迈步进了院子。
他早习惯了……这叫“大壮”的小子,嗓门比锣还响,一嗓子下去,满院鸡飞狗跳。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学徒们全被吵醒了,衣衫不整地扒在门框边、墙头上往外瞅。
这时,一个佝偻得几乎贴着地面的老头,一边扣衣扣一边嘟囔着踱了出来,活像踩着碎步的小脚老太太:“吵……吵……吵死了!还让不让人喘口气?”
话没说完,一抬头,正撞上孙诚怀里那坛酒、那袋糖,还有他脸上那副笑呵呵又不挪窝的模样。
老头眉头“唰”地拧成疙瘩:“怎么又是你?孙家小子!前回不是讲清楚了?你这身子骨,这八字,跟茅山术压根儿不对路!”
他就是吉乐号的东家,也是电影里朱大肠那个神叨叨、嘴硬心软的二叔公。
“二叔公,早!”
孙诚把东西搁在廊下,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个利落的礼:“求您再给次机会。不图当道士,就教我一招半式,防身也好,帮人也罢……我真想学。”
院子里围的人越来越多,二叔公瞥一眼,不耐烦地挥手:“散开散开!该扫地扫地,该理纸扎理纸扎!三炮!去揪朱大肠耳朵!”
等人退得差不多了,他才转回头,脸上的褶子堆得更深:“孙家小子,这话我讲第八遍了……你,不合适。”
后面那些话,孙诚闭着眼都能接上:八字轻、火气旺、心太实、根不净……一套说辞,翻来覆去,像嚼了八年的陈茶叶,又干又涩,却总咽不下。
刚弄明白自己穿进的这地方,极可能就是前世看过的那几部港产灵异片的世界……有僵尸、有道士、有阴差阳阳的怪事……
孙诚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人吓人》里朱大肠的二叔公拜师。
他想学风水、看相、掐算、画符、驱邪……哪怕成不了仙,混个能镇宅、敢夜行、遇鬼不腿软的道门先生,也比当首富踏实。
至于靠内世界发财?
呵,钱再多,能挡得住半夜敲门的“它”?能换回一条命?能教人起死回生?
在他眼里,修行才是真金白银,是命里最硬的那块骨头。
可现实一巴掌就扇醒了他。
朱大肠的二叔公,俗名朱正仁,早年中过秀才。
后来救了个下山除妖受重伤的茅山道士,被对方破例收了徒弟。
但茅山收徒,从不讲人情,只看命格……专挑“五弊三缺”的人。
五弊:鳏、寡、孤、独、残。
老来没老婆叫鳏,老来没丈夫叫寡,幼年丧父叫孤,老来无子叫独,身子不全叫残。
三缺:财、命、权。
不是穷得叮当响,就是寿数短,再不然这辈子跟官印、权柄八竿子打不着。
道门里信一句话:修道是抢天饭吃,老天爷记着呢。
你家和和美美、人模人样、德才兼备?恭喜,劫数马上到……桃花冲煞、横祸上门、病灾不断,修着修着就散了功。
所以不是谁想进门就能进,门槛刻在命格上。
朱正仁能拜入茅山,就因为他是天生阉人,娶不了妻;父母早亡,兄弟暴毙;又读过书,背道经不费劲……活脱脱一块“合格料”。
而孙诚这一世,其实也算沾边:
爹妈病逝多年,他十岁不到就成了孤儿;家里空得连老鼠路过都叹气;六年前一场风寒,烧得魂儿都快飘出去了。
五弊里占个“孤”,三缺里……没家底、没寿相、没靠山,妥妥三无。
他把规矩打听清楚后,心里有了底,拎着攒了半个月才凑齐的两包茶叶、一盒糕点,郑重登门。
结果朱正仁只扫他一眼,手指一掐,立马摇头:“不对劲”“造孽啊”。
话不多说,直接让朱大肠把他轰出门。
打那以后,孙诚雷打不动,每月来两次。五年多,风雨无阻。
可像今天这样,能见着二叔公本人的机会,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眼下他干脆一撩裤腿,“咚”地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贴地,声音不高,却字字扎进人耳朵里:
“二叔公,我爹娘走时我还小,连送终都没赶上。这些年全凭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撑着。”
“我自问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小时候听我爹娘提过,早年遇过一位高人,说我们一家三口命中都有大劫,非得多积善功,才压得住。他们当是玩笑,没往心里去……结果没多久,就出了事。”
“我自己呢,六年前那场病,烧得睁不开眼,听见大夫跟我邻居说‘别备棺材了,等咽气就行’。”
“人都说,生死关头最见真章。我没读过多少书,可那一回,真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眼睛看不见,手摸不着,却比刀子还利。”
“二叔公,您是我知道唯一还在用道法的人。求您看看我这颗心……不是为出名,不是图热闹,就只想懂点真东西,活得明白些,死得踏实些。”
……
这话听着不煽情,也没哭天抢地,可句句是实打实的嚼过苦、咽过泪才吐出来的。
旁人听了,心里不免一沉。
比如朱大肠。
他还不知道孙诚早把他的未婚妻拐跑了,此刻正揉着眼睛从屋里晃出来,哈欠打到一半,听见孙诚这几句,脚步顿住了。
朱大肠本名朱宏利,因胖得实在、说话直来直去,从小被人喊“朱大肠”。叫多了,连他自己都应得顺口。
他刚被伙计三炮从铺盖卷里扒拉起来,头发乱、衣襟歪,站在廊下听着,竟忘了打第二声哈欠。
他跟孙诚一样,打小没了爹娘,至今没个正经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