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水晶肴肉和卤水牛肉摆在红木转盘上，散发着香味。
包厢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桌中央茶壶嘴散发出来的热气，打着旋儿往上冒。
张明远刚才那番话落地生根，字字句句砸在实处，把在座几人的心思敲得七上八下。
坐在左手侧的龚少鹏，手里捏着一双竹筷子，没有急着去夹菜。
他是个地道的生意人，跟王小川这种整天扎在机房里的极客截然不同。当年他带着几个骨干创办焦点网，在海淀区的出租屋里跑业务，为了一单几千块的楼盘广告，能跟开发商的策划经理喝到胃出血。后来搜狐作价上千万美金并购焦点网，他也顺势成了大厂副总裁级别的核心高管。
在他眼里，地方干部的招商口号，向来要打个对折再听。
可刚才张明远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词汇——省通信管理局的特急公函、直通省网核心节点的千兆双回路专线、两座即将开工的专用高压变电站。
这绝不是一个偏远山区的县属干部能随口编造的谎话。
没有省委高层的强力背书，没有真金白银的调动权力，哪怕是大川市委书记亲自出面，也绝不可能在几天内让省电信和省电力两尊大佛俯首听命。
龚少鹏眼皮微跳，心里暗自掂量：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管委会主任，背后到底有多么深厚的背景？
还没等龚少鹏琢磨透，坐在对面的王小川突然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
“张主任，您太见外了！”
王小川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这个向来除了技术研发，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极客一反常态的激动：
“搞技术研发的，最烦的就是形式主义！只要千兆网络专线落地，双回路供电能扛得住服务器集群的高负荷运转，在哪写代码不是写？在中关村是敲键盘，在这里同样是敲键盘！”
王小川双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目光灼灼地盯住张明远，眼里放出的光彩，仿佛眼前的张明远是个绝世美女：
“楚总跟我通过气，说未来网络科技公司的技术研发中心，全权落地龙腾新区。张主任，我就想向您打听一句——以后在这边驻扎，我们在研发上遇到瓶颈，能不能随时上门找您探讨？”
旁边坐着的李锐和周明，下巴差点砸在骨碟里。
在搜狐大楼那两年，王小川是出了名的冷面主官。面对广告部总监的催促，他能当面把人家的方案扔进垃圾桶；面对华尔街投资人的质问，他更是敢当场摔门离席。
何曾见过这位天才架构师，用这种近乎崇拜、求知若渴的低姿态去跟一个地方官员说话？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数天前在北京中关村那间逼仄的上岛咖啡馆里，张明远随手勾勒出的“云端智能拼音输入法”与“搜索底层算法反哺”，到底在这个技术狂人的脑子里掀起了怎样一场核爆般的认知革命！
张明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地压了压手：
“王工言重了。管委会的大门向来只为干实事的人敞开，更何况新区的科创大盘，本就需要你们这些顶尖技术大拿来领路。只要我在清水县，咱们有的是坐下来喝茶探讨的时间。”
听到这话，王小川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坐在中间的龚少鹏见状，干咳了一声。
他将手里的软中华递了一根给张明远，张明远摆手谢绝后，龚少鹏自己点燃，抽了一口，语气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张主任，楚总那边之前跟我们碰头时提过，这次并购结束后，搜狗、图行天下、加上我们焦点网，要整合成一家全新的‘未来网络科技公司’。”
龚少鹏弹了弹烟灰：
“坦白讲，龙腾新区给出的电价和土地政策，诚意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办企业，尤其是办互联网企业，光靠省电和免租金，是撑不起牌面的。”
龚少鹏看着张明远，把顾虑摊在了台面上：
“第一是区位劣势与人才储备。一线城市高校林立，技术生态完善，我们招个高级产品经理或者资深美工，三天就能到岗。但在内陆县城，哪怕开出一线城市的薪水，又有几个名校毕业生愿意大老远拖家带口扎进山沟沟里？”
“第二是名片效应。”
龚少鹏语气加重了几分：
“企业是要出去融资、要去谈大客户的。以后我们焦点网的销售经理去拜访万科、保利这种全国性大房企，递过去的名片上印着‘大川市清水县龙腾新区’。人家的分析师和各大房企的营销总监，在心里立刻就会把我们当成不入流的县城作坊！这对公司的品牌估值，是致命的打击。”
龚少鹏靠在椅背上，言辞恳切：
“我们理解楚总回报家乡的赤子之心。但站在商业发展规律的角度，把这么一个大体量的科技航母全盘塞进县城，确实有些违背常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切中互联网企业在二零零四年的发展命门。
桌上的李锐和周明也跟着微微点头。
面对这番尖锐的质疑，张明远深以为然地赞许了一句：
“龚总不愧是掌管过成熟商业盘子的舵手，一眼就看透了纸面繁华底下的软肋。”
张明远拿起茶杯，在指尖缓缓转动：
“如果乘风资本真的打算把整艘航母全部按死在龙腾新区的泥地里，那我张明远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那是胡闹，是拿几千万美金的资产开玩笑。”
张明远目光扫过全场，字字清晰地抛出了“双轨制”落地的概念：
“龙腾新区，从来没有打算独吞这家未来科技公司！”
“在省委常委会上，我已经代表地方，与赵建川省长、久安市何克俭书记，达成了正式的战略备忘录。”
张明远指关节在红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未来网络科技公司的对外公关总部、形象展示中心、以及面向全国的商务营销团队，将全部落户在省会久安市的核心cbd商务区！由久安市委特批一栋甲级写字楼作为总部基地！”
“什么？！”龚少鹏夹着香烟的手指一顿，烟灰扑簌簌落在西裤上。
张明远条理分明地接着拆解：
“总部放在省城，挂的是省会高新区的金字招牌。面向全国招揽高管、对接一线大客户、吸引风投机构，面子给足，名片递出去不比任何互联网大厂差！同时，久安大学城两所九八五高校的计算机毕业生，出门就能进你们的实习基地！”
张明远话音一转，指向窗外：
“而龙腾新区要什么？我们要里子！”
“最耗电的机房、需要安静环境闭关死磕的底层核心算法团队，放在新区！这里没有省会复杂的交际应酬，没有高昂的租金地价，工业电费省下七成，生活成本只有一线城市的三分之一！”
张明远看着龚少鹏：
“省城负责吸纳顶尖人才、充当融资门面；新区负责降本增效、扎紧技术底盘！龚总，这套前台做脸面、后台做骨架的双轨制布局，够不够打消你所有的后顾之忧？”
龚少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主任，嘴里的香烟燃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才猝然按进烟灰缸里。
良久，龚少鹏苦笑着摇了摇头：
“张主任，我算是服了，这个双轨制落地的方案，既顾全了大局，又让楚总能实现自己回报家乡的情怀理想，面子，里子挑不出任何毛病，之前是我杞人忧天了，我表个态，这个方案没有任何问题，反而正如张主任所说，在降本增效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