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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东宫的时候，日光正好。
海棠坐在车里，透过被风掀起的车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中秋休沐的京城，街市上比平日热闹许多。她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对面的萧致远，终于问出了从东宫憋到现在的那个问题：“我们去哪儿？”
萧致远靠在车壁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去西郊骑马。”
海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想了想，说：“那我们先回一趟将军府，我换个衣裳。”
萧致远点了点头。马车在街口拐了个弯，朝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到了将军府门口，海棠下了马车，回头看他，他没有动，像是打算就那么在车里等着她。海棠站在车下，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你到前厅坐着等我。你坐在马车里，我会着急。”
萧致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起身下了车，随她进了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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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前厅，萧致远不是第一次来，但不曾仔细打量过这间厅堂。
此刻他一个人站在这间厅里，目光慢慢地扫过四周。中堂挂着一幅山水，不算名家的笔墨，但笔力沉稳，隐隐有边关山水的苍劲之气，像是沈将军的手笔。两侧的对联写得工整周正，没有太多文人的花巧，倒透着一派武将门第的端正。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不算多，也不名贵，但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窗下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今早新换的桂花，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整间厅堂的布置，文雅却不张扬，庄重却不刻板，处处透着一个只有小姐的武将之家的气息。有刀剑的筋骨，也有笔墨的温度。他想，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没有堆金砌玉的浮华，没有门庭若市的热闹，却有一种沉静安稳的气韵，像是这间厅堂替她守着这个家，等她从东宫回来。
他正看着那幅山水出神，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管家满脸为难地快步进来，看了看萧致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世子……睿王殿下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睿王赵元朗带着一个小厮，小厮手上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径直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萧致远，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客套：“哟，我还以为走错了门，这一进来，差点以为是到了镇国公府呢。”
萧致远转过身，朝睿王行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礼，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接话。
睿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厅中站定，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他又转过头来，看着萧致远，笑着补了一句：“世子来得倒早。”睿王笑意不减，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我还以为中秋第二日休沐，世子该在镇国公府陪着国公夫人才是。”
萧致远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却不卑不亢：“睿王殿下不也没在宫里陪贵妃娘娘赏菊么？彼此彼此。”
睿王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又化开，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萧致远没有再看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补了一句，语气客气得像是在跟睿王闲聊家常：“中秋佳节，过来看看朋友的妹妹。应当的。”
“朋友的妹妹”五个字，他说得自然极了。睿王听了，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冷意，面上却还是那副和煦的笑意。
“世子来看人，都不带礼物的么？”睿王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他不懂规矩。他侧过头，朝身后的小厮抬了抬下巴，小厮便将那些礼盒一件一件地捧了上来，在案几上摆了一排。
睿王也不急着打开，只是将那排礼盒在案上摆好，然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笃定了什么。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一动，海棠走了出来。
她原本已经回了后院，刚解开腰带准备换骑装，就听到前头丫鬟说睿王来了。她皱了皱眉，没有再动那套骑装，重新理了理衣襟，还是穿着那身月白襦裙走了出来。虽然来得急，但步伐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她走到厅前，朝睿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得体：“不知睿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睿王连忙虚扶了一把，笑意和煦：“海棠妹妹客气了。是我不请自来，打扰了海棠妹妹的清静。昨儿宫宴上人多，也没能跟妹妹说上几句话。今儿一早得空，特意过来看看你。”
海棠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句：“殿下有心了。”
睿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浮起一抹笑意，放下茶盏，站起身，亲手打开了那只最大的锦盒，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珠的头面，钗、簪、步摇各一，做工精巧，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昨天晚上，海棠妹妹真是美极了。改日再有宫宴，戴上这套头面，定是满殿最亮眼的一个。”
海棠站在厅门口，没有接那套头面。她看了一眼睿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萧致远，他的脸色很平静，好像没有任何波澜。
海棠收回目光，朝睿王得体地笑了一下：“睿王殿下厚爱，海棠心领了。只是这套头面太贵重，海棠不敢收。至于昨晚的宫宴，不过是托了太子妃的福，跟着去凑个热闹罢了。”
睿王像是没听出她的推辞，笑着摇了摇头：“昨夜宫宴之上，妹妹容色照人，已是全场目光所聚；一诗吟罢更是艳惊四座，满座皆叹，这般才貌双绝，又何必自谦？
对了，贵妃娘娘今晚在宫中设了个小小的菊花宴，请的都是些亲近的家人。母妃特意让我来请妹妹，说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想跟你说说话。你可不能不去，她说了，若是请不动你，我今晚也不必回宫了。”
他把话说得又亲热又半真半假，像是在开玩笑，话里的意思却不容推辞。海棠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着赶紧劝退这个人，才能跟着萧致远去骑马，但面上却还得是得体的笑容：“劳烦睿王殿下替海棠谢过贵妃娘娘惦记。只是昨天宫宴上刚见过娘娘，若是娘娘想我了，改日海棠自会递牌子进宫去给娘娘请安。今晚的宴席，又是赏菊又是吟诗，想来去的都是宫里的贵人，人多眼杂，也难得说几句体己话。海棠便不去叨扰了，免得扫了大家的兴。”
睿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妹妹这张嘴啊，竟是让人没法反驳。”
他的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套头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亲热：“那东西先放着，海棠妹妹什么时候想戴了再戴。别让世子看了笑话，说我堂堂睿王来一趟，连个见面礼都带不周全。”
他说完，也不等海棠再推辞，便带着小厮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朝萧致远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睿王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海棠看着案上那一排礼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转身对萧致远无奈地笑了一下：“白白浪费了好多时辰，我还没换衣裳呢。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她说完，提起裙摆，一跑一跳地往后院去了。
萧致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还记得第一次在将军府的正厅里见到海棠的时候，她比他这个冷面阎王还要冷，别说给个笑脸了，连杯水都没给他倒。
方才在睿王面前那个端庄得体、笑意疏离的沈家大小姐，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眉眼间那层客气的面具一卸下来，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急着出门玩的小姑娘。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连发梢都在风里跳着，裙角在门槛上掠了一下，她头也没回，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雀鸟，背影活泼泼地消失在回廊拐角。
睿王走出将军府大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辆停在门口的、不起眼的马车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海棠换好骑装出来的时候，萧致远还等在前厅。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然后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海棠穿的是他送的那套银红骑装。银红色的衣料贴着她纤细利落的腰身线条收束下来，窄袖收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将她的身段衬得干净利落，英气勃勃。她平日穿的都是襦裙披帛，温婉素净，可换上这套骑装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筋骨，眉目间带着一股将门之女独有的飒爽与清朗。因为赶时间，鬓边碎发都没有来得及仔细拢好，几缕发丝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她的脸庞愈发鲜润生动。日光从门口漫进来，在她银红色的衣料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泽，整个人鲜活得像是从秋日画卷里走出来的。
她，穿着他送的衣裳，站在他面前。说不明白为什么，心里被塞的满满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萧致远看了她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将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饮尽，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海棠追上去，跟在他身侧，歪着头看他的表情：“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我穿这身骑装不好看？“
萧致远没有看她，脚步没有停，声音却低低的：“好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一些：“太好看。怕看多了，走不动路。“
海棠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起来，美滋滋地晃了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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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西。
城门口，顾北早就牵着两匹马等在那里。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见到马车驶来，便牵着马迎上几步。两匹马一黑一白，黑的通体乌黑油亮，不见一丝杂毛，四蹄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如山涧溪水，正是萧致远的坐骑乌骓。白的那匹通体雪白，鬃毛在秋风中轻轻飘拂，正是流云。
海棠接过缰绳，伸手摸了摸流云的鼻梁，流云温顺地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海棠笑了，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像是她天生就该坐在马背上。
萧致远也翻身上了乌骓，提起缰绳，朝西郊的方向策马而去。两匹马并肩跑在官道上，马蹄踏着落叶，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秋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成熟的谷香和远处山林的草木清气，将京城的喧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海棠勒着缰绳，任由流云小跑着跟上乌骓的步伐。马蹄踏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路两旁的田野里，稻谷已经收了，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在秋阳里泛着浅金色。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车上的稻草堆得高高的，晃晃悠悠地走过田埂。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着一只风筝跑，风筝飞得不高，但笑声传得很远。
萧致远也放慢了马速，与她并肩。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一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色映得格外分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将落在她肩头的一片黄叶轻轻拂去了。
海棠没有看他，但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流云便加速跑了出去。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来，银红色的骑装在秋阳下掠过一道鲜亮的身影。
萧致远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一提缰绳，策马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朝着西郊的方向驶去。身后是京城的轮廓渐渐变小，前方是漫山遍野的红叶正在秋日里静静地燃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