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让开门,待宋巧进来,便将门闩插牢。
“我便是罗掌柜,城西迁居的话,是我叫人传的,有人盯着,不能再住。”
宋巧没有落座,包袱仍提在手中。
“既说五千两借给沈家,总有借据,不能只凭掌柜一句话。”
“凭据有,你拿什么作保?”
她解下钱袋,搁在桌边,袋口露出两锭银子。
“二十两,算看账的茶钱,我只查铺面,不替谁讨债。”
罗掌柜没有碰钱,从柜底抱出木匣。
“周家钱庄的旧产,终究还是把你引来了。”
钥匙伸进锁孔,却迟迟未转,宋巧瞧见锁扣边上留着旧痕。
“换过锁?”
“换了两回,旧的照侯爷吩咐,烧了。”
锁舌响过,他才翻开匣盖,取出一册边角受潮的旧簿。
“侯爷最后见你,是哪一日?”
“九月十九。”
宋巧记着,周妈说十七日交匣,侯爷二十日病倒,中间竟还有临安这一遭。
这些话须逐一核实,眼下却不能叫他看出自己知道多少。
旧簿翻到放贷处,一张副纸随之推来,借银五千两,借期一年,借银人写着沈侯府。
侯爷私印旁,另注银交沈府账房,不经周家钱庄入账。
“正契另存钱庄,这张副纸留在簿里。”
罗掌柜欲翻过这一页,宋巧伸手按住纸角。
“账房是谁?银子既交给他,总能问出下落。”
“姓郑,侯爷病倒后第二年,饮酒摔死在回廊下。”
纸角被她放平,旧墨里那个郑字,便比旁处多看了片刻。
“好巧,能接银子的人,偏不能开口了。”
罗掌柜从匣中取出旧信,避开她的话。
“侯爷当日留下的,你看过再问。”
信上写着银入沈府,不入恒昌,孙家若问,只说借支,末了又说,此事不可由我再查。
落款只有一个沈字,宋巧读完,没有立即折起。
“方才问凭据,你便拿副纸,如今又给信,侯爷究竟如何交代?”
“若沈府有人查来,先给信,再给借据。”
他伸手要取副纸,宋巧却将两样并在一处。
“既有先后,为何你倒忘了?他嘱咐的是沈家人,还是另有来人?”
罗掌柜的手停在簿边,没有答这一句。
“侯爷只说银子给了沈家,并非给孙家。”
“沈家谁收的?侯爷自己的银子,为何还要遮掩?”
钱袋被老人推了回来,袋底碰在木匣上。
“这茶钱我不能收,你若因此惹祸,我担不起。”
“我的铺面已经卷进来了,掌柜如今推银子,还来得及么?”
宋巧收回钱袋,将贴身旧契展出一角,只露出孙家私印。
“我从孙家出来,如今替自己谋生,这张契,足够叫你认清来人。”
契纸随即收妥,罗掌柜却望着方才露印的位置,半晌才去摸匣底。
“侯爷另留过话,沈家若来的是男人,不必说,若是女人,便交出这件东西。”
一枚铜钥匙落在旧簿上,柄上刻着郑字。
“侯爷交给你的?”
“是,开沈府后院佛堂的暗柜。”
宋巧没有伸手,先将旧信叠好,放回簿旁。
“佛堂是二夫人的地方,你怎知里面有暗柜?”
“郑账房带我去过,奉侯爷之命,送一份文书进去。”
提及文书,老人又要合匣,她用钥匙抵住匣沿。
“掌柜若只肯说半截,我带着钥匙回去,岂不一样惹祸?”
“文书给二爷。”
宋巧这才拾起钥匙,铜柄在掌中留下一点凉意。
侯爷既给儿子留了文书,为何藏在佛堂,又将钥匙送到临安?
眼前只有老人一张嘴,尚不能替旧事定案。
“我拿这把便能开?”
“还须夫人手里那把,正柜在外,暗柜藏在里面。”
罗掌柜点着钥匙,将两重锁的位置说给她听。
“二夫人只知道正柜,侯爷没告诉她里面另藏文书。”
宋巧想起佛堂里的匣子,两本账就在二夫人手边,文书却隔着一道暗锁。
日日守着那地方的人,未必知道自己守着什么。
“侯爷病倒后,谁动过佛堂的东西?”
“郑账房去过,夫人身边的周妈,也去过。”
老人将信往匣里收,她顺势拦住匣盖。
“这封信,她见过没有?”
“她问过,我说没有,另有一封在郑账房手里,后来叫她拿走了。”
旧信被收回簿下,匣子仍开着,宋巧却没再碰里面的东西。
周妈劝她莫接铺面,却不肯当面说缘故,如今又牵出一封旧信。
她究竟替谁收拾首尾,还须听她自己说。
“周妈来过临安,是来寻你的?”
“是,她来之前,另有人先到,问侯爷是否留下暗柜钥匙。”
说到这里,罗掌柜将匣盖掩了一半,留下的缝恰能藏住旧簿。
“我说没有,若认了,今日也不能给你开门。”
“那人什么模样,沈家的人?”
“认不出脸,只认得衣裳。”
宋巧将钥匙藏入袖中,想起卖纸掌柜提过的来人。
“青衣,戴斗笠?”
“你也见过?那人还在城北。”
老人朝院门望去,她便将原先打算细问的话缓了缓。
“有人提过,你不报官,却指望我替你保命?”
“报了官,谁保我?”
宋巧提起包袱,没有接这个担不起的许诺。
走到门边,她又问:“周妈如今何处,你总该知道。”
“她在这里留过一夜,回沈府取另一把钥匙去了。”
老人这回没再遮掩,将她离开的时辰一并说出,又称今日午前便该到府。
宋巧算来,自己离府已有两日,若周妈已回去,沈凌霄未必全不知情。
但信未必送到,他给的旧址也可能只是迟了一步。
她将这些疑处记下,没有拿猜测逼问眼前的人。
“最后一件,五千两还过没有?”
“还过二千两,夫人拿孙家银庄的银子还的。”
宋巧已迈出的脚收回来,包袱重新搁在椅上。
“二夫人替侯爷还,余下三千两,算谁的欠账?”
“契上虽写沈侯府,那银子是侯爷经手借的。”
罗掌柜仍在分辨名目,她却将旧簿重新翻到副纸那页。
“名目可以慢慢分,银子总有数,五千两出去,二千两回来,三千两去了哪里?”
掌柜按住木匣,没有再让她翻页。
“侯爷没有借走三千两,当年进沈府的,只有二千两。”
宋巧指着副纸上的数目,等他把话说下去。
“借据是后来补的。”
“谁补的?”
院门外响起三下叩门声,罗掌柜将木匣推到她面前,起身吹灭了灯。
“钥匙收好,拿另一把钥匙的人来了,你从后门走。”
宋巧扣上匣盖,却没有把匣子抱走。
“你留下,他若问起我呢?”
“你没有来过。”
老人领她往后门去,才拨开门闩,院门外又敲了两下。
外头有人拨动前门的门闩,宋巧将包袱拢到身前,侧身挨近后门。
门缝刚开,院外便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罗掌柜,开门。”
是周妈,宋巧收回迈向门外的脚,转身伸手,抵住了正要合拢的后门。